黑釉双耳罐

走了很久的路,还得回头看看。
存一点《七侠五义》原著向的猫鼠文。

【猫鼠】槐花09-10 by:黑釉双耳罐

猫鼠工作室:

09.
当事人白玉堂对这场“惊天动地”的架描述却平平。那时候他浑身沾着的脏水已经开始黏腻发热,气味一蒸腾,相邻院系的摊位便不约而同地捂紧鼻子对他们这头怒目而视。他急着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之后赶紧去换(已经随着录取通知书一道或可抵达通济渠下游的)衣服,显然没工夫全方位立体声地展示他到底多么能打。

  


“就那俩小瘪三还想劫船,我把包袱一扔,先抢了一个人的刀。另一个要跑,我从后头补了一掌,他就砸在船舵上晕死过去。前头那个还想给他兄弟报仇,叫我直接踩到船舱里了,谁知道那小子那么不经踩,还死沉,咕咚一下就砸穿了船底。舵上头还挂着他兄弟,一时掌不稳。再后来船就沉了。”

  


欧阳春的表情就随着白玉堂有限的描述而激烈地上下起伏着:“所以你的行李就跟船一块儿沉了?船若沉了船上的人岂不……”

  


白玉堂神色微妙:“那倒没有……刚沉到一半,路过的商船就把我们船上的人救下来啦。”

  


“那你的行李……?”

  


白玉堂神色愈发微妙:“咳,我打之前,不是把包袱一扔嘛。”

  


……哦。

  


无证报到的新晋学弟抬头看了眼坐他对面的两位前辈满脸的黑线,连拧脏衣服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眼珠溜溜转了两圈,找补出一句:“我真不是故意往那扇开着的窗户扔的……”


10.
欧阳修揉揉被烈日晒得紫红的太阳穴:他脑仁疼。作为已经在汴大念了三年的老学长,他头回亲历这样近乎段子的真事,一时有些难办。

  


他看了看眼前水灵灵(字面和深层意义都是)的少年人,两道粗眉毛皱得十分深刻:“可是本门门规,没有录取通知书……”

  


“不是吧?”白玉堂简直出离震惊,“大哥你看看我,如假包换好伐,再说就这专业还能有谁希得冒名报到啊?”

  


他目光一瞥隔壁刚送走一批立刻又人满为患的政管系招新摊位,又一瞥对面人头攒动的经管和法学院,再一瞥他学长手上轻飘飘的登记表。

  


——同学你好像还没入学就黑了一波你的专业哦。

  


欧阳春本能地想捍卫他的学术追求与价值判断,不幸组织了半天语言之后发现他自己被说服了:“……白同学你说得好有道理。”

  


他转过头,和坐一边看了很久热闹的展昭交换了一个默契又带点悲壮的眼神。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这位转转手上的笔,替他一向兢兢业业规规矩矩的室友拍了板:“行吧,就冲这觉悟,这小朋友我罩了,大不了老夏那儿我去讲。”

  


欧阳春瞬间恢复了忠厚朴实的笑脸:“说好了,老夏那儿你去讲。”

  


“我去,闹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哪?你不是我欧阳学长!妖精,还我欧阳学长!”

  


欧阳春不动声色还他装疯卖傻沉迷表演的室友俩字儿:“呵呵。”

  


“哎,世道变了啊……”展昭摇摇头站起来,一脸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拽过白玉堂就走,“小白同学咱还是走吧,我跟你讲跟这种人待久了容易被他污染。”

  


白玉堂听他两个学长打了半天毫无意义的嘴仗,还没想好先吐槽拽他的这位神经病一样的演技,还是先吐槽欧阳春乍一看婆婆妈妈一板一眼实则拿他开涮的口不对心。他被展昭拽离了座位,走出好几步忽然想起件重要事体。

  


他伸出另一只空余的手戳了下他这位学长的肩膀,迎着后者看过来的目光挑挑眉:“这位学长,要罩我也先报个名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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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s.吧→【 小白:这个人好中二哦一言不合就罩我???小爷用得着他罩吗???】

  


  

作者p.p.s:卡卡2016年生贺

  


  

 @黑釉双耳罐   么么哒~~

【猫鼠猫】乾旦1 by:firefish

之前发的文评《读乾旦》就是说的此文,感兴趣的亲请千万不要错过,非常好的文章。

猫鼠工作室:

 


作者:firefhs,【猫鼠工作室】常驻作者,文风大气,猫鼠互宠,经常被模仿。


画:琰羽,【猫鼠工作室】常驻作者,偶尔献丑画画。


 


 


“小展,出来出来,快点。”赵虎一脚揣开门,根本不管上面贴着的“展昭已死,有事烧纸[1]”字样,“外面闹成什么样了,你还搁屋里念你的什么拉丁文!”


屋子里的人全当没听见的。只对着冲进来的人抬手向门外一指。眼睛依旧看着他眼前的拉丁语书。功放里放着著名的O'Fortuna[2]


赵虎冲进去一把将他的手腕抓住。一手关了功放,将人强拉起来,大喊:“别装淡定了!梅老爷子[3]都来了。再不出来我看你等着回头蛋疼吧!”


 


“他来就来吧。又不是谭老[4]活了。”展昭话说了一半,忽然愣了一下,终于理解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来干嘛?”今儿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好像是表演系京剧表演专业的初试[5]


“你快出来!书放着晚上再念。我给你讲,导演系和舞美那帮子,从教授到学生,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往我们系冲呢。”赵虎一边把展昭往外面拉,一边说。


 


展昭一边关上门,一边甩开赵虎的手。自己揉着生疼的手腕,一边皱眉,“干嘛。要是好肯定还有二试。急什么。”


“急什么?当然急!少罗唆,你看了就知道了。”


“呃……”展昭到了楼下,刚想说什么,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宿舍下面永远黑压压的自行车棚,空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空了。除了他和赵虎的两辆车和七零八落的几辆残缺不齐的车架子外,一辆车都没了!————我的个姥姥,这是都去考四六级了吧。


 


春风萧索,楼角霞照,一片凌寒独自照水的梅花瓣在眼前幽幽打了个转。宿舍尽头,一只全身漆黑的野猫翘着尾巴悠然走过。——“喵呜。”


 


赵虎已经上车了。展昭掏掏裤兜。“虎子,我没带车钥匙。”


苦命的赵虎。只能载着他,骑过校区主干道,上坡下坡上坡再下坡。满目的人头攒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超女快男的报名现场搬到了大学校园。


赵虎锁好车。“我没骗你吧,你看这像不像”,他指着眼前黑压压的一大片,上上下下起起伏伏,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人头,就如同——“黑海!”


“别丢人了。黑海不是黑的。”展昭淡定的扔下一句话,分开人群往里走。武生的专业优势很好的发挥了出来,四周里里外外不管男女,在他温柔有力的十指下,纷纷转头,然后在那双漆黑晶亮得迷倒众生的眼睛下,被电到浑身麻痹,毫无自觉的让了道。赵虎跟在后边沾光。这或许才是他去找展昭来的根本原因。


 


挤到最里圈后,正看到梅老梅玖英先生坐下身。看着这位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大师,居然一点激动感也没有。旦角果然不是自己的萌点,展昭心里默默地想。


但就是这时候,主考叫了一个考生的名字。听不见声音,只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学生走进主考室。


看起来很年纪很小,长身体的缘故,四肢特别修长。一双眼睛漆黑漆黑的,亮得像阳光下的冰。赵虎在后面解释说:“据说14岁都还不到。要是录进来,可终于有个比你小的了。”


展昭没有回话。


展昭,字熊飞,号御猫。大三,17岁,京剧表演和戏剧影视文学双专业。谢绝一切关于未及冠却有字号的提问。


少年时候,以京剧表演为兴趣爱好。很快被梨园谭派看中。14岁时,以中英双语发表了一篇京剧表演艺术极其未来编剧方向的看法,收到剑桥耶鲁UCLA等英美一众牛校面试邀请如雪片堆成一座小山。谭派按耐不住,说服中戏收入京剧表演专业,专攻文武老生。已经有表演理论和编剧理论的导师找其谈心无数次,要求收其为博士,遭严拒。理由是——老子有御姐恐惧症!


座右铭:宁可被年下,不要当年下。时代在进步,但有些人的思想就像戏文那样沉醉在一百年前中国性文化最禁忌闭塞得莫名其妙的时代里。这位生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不知怎么得出的御姐等于童养媳之结论。偏还出了怪事,中戏这个经常收低龄考生的地方,这三年竟没有一个低于他年龄的女生被招入校。人生,怎悲催二字了得。


——终于有个年纪比我小的了!被摧生进入大学的孩子感激涕零地想。更加令人欣慰的是:眼前这个很可能成为完全意义上的后辈的人,怎么看都是个美人。


 


梅玖英和另外两个特别赶过来的老戏剧演员,都是第一次看到眼前的学生。三个人一致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担任主考的系主任包龙图捅了一下身边的梅玖英。


梅玖英又愣了一会儿。才出声说话。按照正常的考试规范,应该是叫对方做一下形体基本功。考生忽闪了两下眼睛。密长的睫毛,即使通过灰尘斑驳的玻璃,依旧清晰得抓人。


他的嘴巴开合了两下,却没有做动作。考官们低头商议了一阵子,然后主考包龙图对外面喊了一声。


 


不多时候,外面送进来一副行头。——雪纱薄幔,梅兰芳大师《太真外传》里杨玉环行头的式样,经典绝代,梅大师之后,再没人用过。


那考生很简单的化了装。套上衣服。摆了一个“起云手”式。水袖轻扬,褶衫款落。凤目似笑似嗔。


如花照水,似柳当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休迅飞凫,飘忽如神。抽心也似的吹在人心头又不叫你碰着。


展昭在心底狠狠靠了一声——白文公[6]的“六宫粉黛无颜色”七个字完全不够看啊!老子要去演曹丕[7],老子回去就写脚本去。


四周早已是一片抽气声。伴着尖叫,iphone,HTC,LG完全只够用来做陪衬,Nikon,Canon,Sony定焦镜也不够看,Leica,Hasselblad,ALPA[8]35mm那才是王道!智能手机们于是纷纷表示,自己是用来发彩信的。


可是这隔着玻璃窗啊,摄像专业的兄弟姐妹们。春风送暖入屠苏[9]……春节过了也有半个月了,酒还没醒吗。


 


直到这一刻,展昭才想起一个问题:“学弟还是学妹?”


“还没注册呢小展同志。”


“包老大的眼里都放绿光了。还能跑了?”


赵虎耸肩。“不知道。要不咱俩赌赌?”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只见考官递给对方一张纸,似是要考念白。看来还是个生僻的段子。“管他男的女的。”


 


 


等人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毫无悬念的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Leica,Hasselblad,ALPA,Zeiss,Linhof这下都有了用武之地。


展昭早就占据了有利地形,就看到对方眨巴眨巴那双灵动得摄人心魄的眼睛,漆黑的眼珠因为专业的练习每一眼每一神都迅捷而丰富。然后就听到一声流水一样好听的感慨:“这是打算闹哪样。”


男的……


春风再次萧瑟,天地失色。虽然说已经21世纪,男女平等了。但让他这个面对御姐坚决不妥协,抱着百年前文化观念的文武老生情何以堪?!


只见这男生正以展昭进来时候相似的架势拨开人群往外走。展昭也不知道怎么的,脑海中划着刀马旦[10]三个字,抢了两步凑到人边上。“哎,考不考虑唱生角。你还没变声呢吧。很容易改的。而且生角不怕变声。”纯粹是没话找话的胡扯。


可话没说完,发现面前人已经不见了。——天才老生就这样被华丽丽的被忽视了。


人,就像山。人头,就像海面。展昭捡起地上一枚小石头,准确的打中了对方的肩头。


那人转头,准确的看向他。似乎略微有些诧异。黑漆漆的眼睛打量了展昭一会儿。长靠武生的身材在内行眼中还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因而那神色似乎说着:弹弓该是丑角的基本功才是吧?


展昭挑眉,却看到对方对他比了个口型:“无趣”后,转回头离开。只是那嘴角噙了很浅很浅的一抹笑意。






[1]民国名将冯玉祥,年轻时候念书的时候,就会在门上贴上“冯玉祥已死”五个大字。


[2] O' Fortuna(拉丁语):拉丁语讽刺诗歌《噢,命运女神》,曾作为德军军歌。


[3]原型是梅葆玖,梅兰芳第九子,梅派嫡系传人。


[4]谭富英:京剧老生演员。著名的谭派第四代嫡传弟子,上世纪20-30年代,民间流传的四大须生之一。1977年过世。谭派现在传到第七代,嫡传文武老生叫谭正岩。


[5]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的考试时间一般在每年的2月下旬到3月上旬。


[6]白文公:白居易,晚年官至太子少傅,谥号“文”,世称白傅、白文公。


[7]“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休迅飞凫,飘忽如神”四句出自曹植的《洛神赋》。洛神:一般认为指的是三国时曹丕的妻子甄姬:甄宓。


[8] Leica:德国著名中大画幅镜头生产商;Hasselblad:瑞典著名中画幅镜头生产商;ALPA:瑞士著名旁轴及单反定焦镜头生产商,相比老牌的Leica和Hasselblad,也算是摄影界的新兴力量。后面提到了Zeiss:德国著名镜头生产商;Linhof:德国著名新闻摄像机生产商。


[9]屠苏:酒名。


[10]刀马旦:武旦的一种。一般以演绎穆桂英,花木兰这类女将为主,扎大靠。对应生角中的长靠武生。


 

【粮食】《九九八十一》猫鼠版填词

@我们的猫鼠吧 成立+新春贺,一时兴起填出来看看,因为原曲不开放填词授权所以这就只是看着一乐,反正也不唱就是了orz
《三侠五义》小说为主,部分情节来自《龙图耳录》,粮食向无JQ,祝新吧红红火火,亲友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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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曲:《九九八十一》
填词:我

荒村 镇店酒一钟

君子照面 笑生风

金龙寺救善惩凶 

陈州 红尘道逢哀氓(meng)

老妪新丧 凄凉冢

侠客挥金济飨饔

画楼 叠朱阁重重 

薄酒藏春 笑藏锋 

移花接木酬情衷 

狐仙 好把公侯捉弄

再试顽吏 履其踪

安平镇上意相逢 

觥筹垂 惊鸿复冷对

久违 相违 举杯 停杯

任侠亦狡慧 未饮先醉 

江湖客浪荡 

掷千金犹计琐账 

馈利轻三五两 

不遗萍踪但遗烛影摇晃 

擒贪赃 来如霖去如飞光 

斩妖魔助忠良

侠名扬 一朝入觐来者莽荒 

山水阔 须纵我逍遥行者

如何冠带胁迫

逐云啸歌 自在哪个来夺 

走江左 三春堤烟柳桃陌

山外青山画舸

猛闻得 谁家少年搅乱风波恶


争渡 意气凌走马

万里若飞 绝尘沙

要与豪侠试高下 

官道 书生儒巾开花

旨酒啖鲙 兴幽雅 

篾片相公童儿骂 

惊梦 刀光映月华 

事了拂衣 影飒踏

叵耐蛮汉道梦话

更深 一捧星漫天洒 

铿锵锋芒 绕梁架 

檐头寒露冷青瓦 

翰墨累 淋漓垣壁秽 

如违 无违 止杯 倾杯

我自横刀醉 笑他隳颓 

宾主竟唐突 

惹膻污琉璃何辜

隔帘莺呖滴珠 

粉墨殊途莫道生杀无主 

借宝物 书四行英雄久慕

江南风荷方露 

忧思苦 不如远来一叙祸福

邀银河 饮一盏谁解索寞 

踏破乾坤规则 

天命风流 许我飞扬本色

颠倒错 计连环鬼神莫测 

通天窟困远客 

戏口舌 桀骜谪仙亦玲珑疯魔 


野渡惊琼沫 干戈付一笑揭过

共荣辱平生诺 长路漫漫 管他跌宕起落 

红尘中 红尘作逍遥枷锁

锁恩义系仁德 锁苦乐 锁知己难得

更深催流火 霜雪染繁华巷陌

苍茫万千轮廓 尘芥一笔 谁又将谁勾勒

俱抛舍 凭浮生坦荡蹉跎

好男儿赤血热 张胆魄 四海纵横不负家国

恍悸坐 险忘了瑶台归刻 

九万里长风彻 梦里南柯 是真是幻是我 

人间果 便留与人间评说

半阙歌唱洒脱 渺云鹤 侠义情仇空奢 但我

有九九八十一种不舍

【猫鼠】罗刹国记

仍然是旧文,蒲松龄《聊斋志异·罗刹海市》设定,算架空吧。旅行商人拐走当地土著(?)的故事,写给一位友人的生贺。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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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想,他已经在海上飘荡多久了呢?

 

海水从息壤的深处将日月拉伸出来又拖拽回去。偶尔有遥远的三青鸟双翼带起碧色或紫色的泡沫。天空可以是蓝色的,亦可以化作苍灰。海浪的吟唱在人听来愈发不真实了。它像是快流出躯体的魂灵。

 

许多辈的祖先们半含敬畏半含兴奋地谈到东海。说海上长生的青铜花和海底不灭的珊瑚树白玉川,说水工开海过龙兵的奇景和某些岛屿上三头六臂的异人。东海有凶险的传说也有瑰丽的画图——总之,他们许多辈人已经在许多年间的东海上飘荡多久了呢?

 

赤木船桅支起巨大的帆,风和水在天边被自然的伟力梳成涓涓的琉璃珠。一切都如同某个焦灼的梦。他在梦里穿过沧海和连山,涛声回响成精卫鸟长鸣。他是世代的羁行客。瀛洲烟涛,蓬莱玉树,溅朱流丹的长河,都是他曾浮游眼前的风景。

 

他是世代的羁行客,亦是天生的羁行客。

 

展昭看着幽蓝的海面上溢出一缕缕余晖,继而朱红流漾,少顷殷紫遍洒。漫天流窜的火烧云幻灭着钻入水底,而将水面灼烧出斑斓的锦色。融化的火球正缓缓地肃穆地滴渗入波涛。

 

这样壮烈的死亡,展昭无数次地见证。也许几年后、几十年后或者几天、几个时辰后——天知道——他死了,他便成为这葬礼的一件牺牲。停止在光与火,冰与暗之间,本身就是一件玄奥的事。

 

展昭淡淡地望向吞没一切的东海波涛,双瞳从金红沉淀到青黑。银河的一角倾颓下来,三岁的星辰划过淡白的轨。汐流一浪衔一浪,忽然格外清晰了,由远及近又散漫渐远。四下是如斯的海若的呓语,无人能解又不须语人。他平平躺下,伸展开来在甲板上,结实的榆木气息萦在鼻端给人以古老而可靠地慰藉。夜风无迹,腥咸得仿佛有谁在流泪。展昭安心地阖上双眼。告别星空的黑暗如岚如雾。展昭便问那片无声的云气,这是在梦中远行,还是在远行中入梦?

 

亦真亦幻的世界注定要交给那些瑰丽独特的生灵,他只是中土的来客。他知道那个焦灼的梦和寻觅有关——又出现了不尽的沧海和海中的连山,日月星辰同时悬浮在天空的不同角落,泼下一片壮烈幻妙的色泽。似乎有看不清面孔的神灵驭龙划破那些光影的画卷,燃烧的团云向四方飘飞坠落。海中建木上刚栖下孤傲的鸿鹄,虎蛟吞吃了鲛人泣珠。晨昏分割今夕,风雷颠倒乾坤。景象陡然又转做了晴空如洗,海水泛起半透明的淡青,依稀看得见水下来往的车马与碧瓦飞甍,观之粼粼,倏尔远逝。远处有海雾微妙地遮住天水之交,于是这片天地更加现出神隐的意味。

 

土地在这些时候更像不真实的食物——至少,当展昭发觉结实的帆船停止随波起伏时如是想。船工又是何时消灭了踪迹的?岸上遍布的灰蓝色巨石被风浪侵蚀出有如星图的孔穴。这时候的空气中带了商秋的初肃。天很高,云气不浓不淡地蒸腾流连。沧海蓝得沉静。没有梦中的瑰奇诡丽,他脚下的这片石滩只是默然无语。不肯透露行藏的老者,丧失了守望缘由的魂灵。鸥鸟翔集,寂寞石滩上一团啁啾。

 

展昭简单地收拾了背囊,提了祖上传下的古剑巨阙,登岸系舟。足底碎石被天外来客吵醒,窸窣呓语。

 

日头在此地有些隐约,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也不甚分明。自石滩向岛中行走,少顷便有深紫色泥土的荒地铺开一片。有小石莹白者间或半没草根。展昭知道那些圆石若在中土可以称作籽玉,而“长草”云者,或许是古老的诗歌中提到的薜荔、蕙櫋、荃草——总之有着明净的芬芳,传说中的东西,又要从何猜起?

 

展昭俯下身子端详一株似芷兰而庞大的野卉,剑鞘顺势带起另一端某朵丝绒般的植物花朵。风声簌簌,那朵飞花经抽散作一丝一丝,待飘丝浮落地上,却只见遍地细细的玉屑。

 

“——!”

 

不远处的小丘后忽然传来惊惶继而愤怒的呼喝声。展昭横剑回身,沉和却锐利的目光径望向彼端。簌簌的声响又起来了,有人大力行走划开了柔韧的花草。来人似是疾行,敏捷却绝不温柔的步子带起一径舞翠。

 

那是一张带着青涩而眉宇飞扬的脸。有如精致的的小匕首,光芒潋滟,视之清寒。来人约莫正在少年与青年的交隔期,穿着补丁无数的短褐,白皙匀称的手臂和小腿暴露在初秋的空气里——还有那双轮廓优美得有点不真实的赤足,定定地踏上柔软湿润的土地。泥土和皮肤契合,恍惚中给人某种虔敬的触动。

 

展昭定了定神,下意识地问:“兄台是花是人?”

 

那少年一双桃花眼睁得更大,语调奇怪的中土语言从他两片不甚红润的薄嘴唇中溢了出来。

 

“你把小绿弄死了!”

 

瞪大双眼的换了人。饶是展昭全神戒备也不由得上前一步,将那少年从头到尾扫视个遍:“……居然……是花?”

 

“你他大爷的才是花!——呸呸呸,你才不配叫小绿!”

 

展昭放下手中剑,竟觉出好笑和轻快了。

 

“你们这里所有的花都叫小绿?”

 

少年终于接受不了这般没营养的对话似的深吸一口气。风拂野草,展昭倏地抬起手臂侧身挡隔——那个原本跳脚暴怒的少年适才竟飞速地向他横扫一腿,与此同时纤细却明显有力的手臂亮腕沉肘径取对方的心脏。淡青的血管蜿蜒在少年的皮肤之下,渐渐狰狞却被如同扣住了七寸的青蛇。少年凶狠地横着展昭,尽管眼底还有那么些诧异和恐惧。

 

展昭心下也是一紧。若非自己觉察得及时,只怕再慢片刻,那少年已经取了他性命。原野中的少年仿佛某种天生的野兽——虽然并不壮大,却足以紧绷起漂亮流畅的肌理奔驰、腾跃、撕咬。而事实上,他也确乎这样做了。

 

微凉的岩石上,展昭嘶嘶地吸着气,单手反扣住少年不安分的腕子,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一口细白的小米牙。

 

少年咬牙抗议:“这是罗刹国欢迎远客的方式。”

 

“罗刹?”展昭愕然,看着少年连皱起来都显得格外动人的两道眉,微笑,“嗯,受教了。不过在下所做的也是中土拜会友人的动作。”

 

少年被识破了借口,撇撇嘴颇为不屑:“爷也是为你着想,若非弄得蓬头垢面满面尘灰,等下你进到国中怕是会被赶出来。”

 

展昭游历海外多年,奇风异俗并非未尝见过。他也没忘了在黑齿国被好心人追了大半条街要弄黑他的牙齿。只是这番言论未免太过诡异,他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仍是不解地望着气鼓鼓的少年。

 

“别这么看着爷,以前也有中原人漂流到罗刹国来的。虽然有人受到欢迎,不过大多数仍是不受待见。像你这种长相的么……怕是会被看成其丑无比的怪物吧。”

 

展昭气结。二十年来第一次被人称为“其丑无比”倒也罢了,居然还是被某个毫无自觉的美少年以如此不值一哂的语气轻描淡写说出。他本不是看重相貌的人,但听到此言,未免也有些挫败。

 

少年看着展昭郁闷的表情,呵呵地笑出声来。

 

“哎,别自卑了。你再怎么‘难看’,爷也比你‘难看’那么一点点是不是?——虽然爷觉得你长得挺好看。所以赶紧把爷放开,爷要是死了这世上就没人觉得你好看啦。”

 

展昭松手望天。

 

“从这个小丘过去便是一片谷,谷底有城曰罗刹。城里人是很注重外貌的,所以只有他们认为美丽的人才有资格住在城里、为官、娶亲。”少年好像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眉飞色舞地讲起来,“而相貌丑陋的,只能自己在鲜有人至的野外找宿处。日常若不耕作便或挑柴或采药,与城中人交换食物。他奶奶的城里人全是奸商!一篓子青萑并紫櫵也换不来三斤荞麦。河鱼更是不给了,海中鱼又太腥爷吃不惯!啊对了,他们喜欢白布缠头的,你若非要进城,便抹了满脸泥巴,再依样取白布缠头,或许他们看不出来。”他说着弯腰拾起扔在一旁的背篓,那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的草药和籽玉。褐衣与泥土是同样的颜色。

 

展昭渐渐回过味来,罗刹云者,似乎是个颠倒媸妍的所在啊。白布缠头,他想,你才比较适合白色吧。他的船上的确有上好的素绢素纨,本就打算出海交易的。于是他让少年和他一同回到岸边取下货物。三十匹莹然轻薄的织物照在少年的瞳子中,映出那里面的纯粹。

 

“你喜欢?”

 

少年坦然点头:“不错啊。只是这等素织在我国中是贵人才能用的。你若要进城卖了它们,非事先弄得蓬头垢面不可。”他旋即跃跃欲试地搓了下双手,满眼是捉狭和讨好的意味,毫不掩饰地看着展昭。

 

泥巴、石墨、赤铁粉、甚至还有杂草挤出的绿汁——展昭只觉得自己这张脸何德何能。近在咫尺的是少年干净小巧而明亮的双颊。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细细碎碎的笑意无法掩盖。他的脸上有奇异的触感,忽深忽浅,有时却是故意的下了重手存心摁得他闷哼一声。末了少年故作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端详,脸上挂着是风流天下的痞笑。

 

“嗯嗯,这下子你进了城,一定会有人说‘美人儿跟着大爷我回家吧’。啊爷的手艺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好~”

 

展昭努力让自己嘴角不抽搐得诡异:“过去?……你还糟蹋过别人的脸?”

 

“中土人到罗刹国做生意的不是没有,生得难看些的免不了要找人帮忙。还有人听说罗刹国中遍地珠玉,当了官的个个殷丰,自然也起了入仕之心。偏我国中为官只凭相貌,求爷帮忙也是有的。否则你以为爷怎么会说你们中土的话?”少年显然是道行不够,并不懂得“糟蹋”二字的意思。他伸了个懒腰,再向展昭挥挥手:“时候不早啦,爷这样子进城会吓死人的,不陪你去了。有什么事就去罗刹城东南的山坡上找爷——那里有几间草屋,找不着爷就找爷的四个哥哥吧。”

 

“还未请教兄台的名字。”

 

“名字?”少年茫然地抓抓后脑勺,“爹妈一看孩子生成这般模样,直接就扔到野地里,爷没名字的。你若要找,跟我四个哥哥说找小五便是。啊对了,你叫什么?这年头很少有长得只比爷好那么一点点的人啦。”

 

展昭沉默地交给少年一匹上好的细葛,温润的眸子对上少年的:“给你取个中土的名字如何?”

 

“呃?名字很重要么?”

 

“在中土是很重要的。”

 

“听起来很麻烦啊,不过随你吧,总之也没人喊爷——小绿它们也只叫爷哥哥来着。”

 

展昭几乎没怎么思考,仿佛那个称呼早就生长在他的脑海里了。他仿佛要给少年一个价值一个肯定,他说:“白玉堂。”

 

“白……玉堂?”不甚熟悉的音节被少年复述着,他的眼中光华流转而空灵纯粹。不过很快少年又拧眉盯着展昭:“爷凭什么要用你个陌生人起的名字?你以为一片白布就能收买爷?”

 

展昭被少年的别扭逗笑了:“不是收买,是赠送。这个真的是中土对待友人的礼仪。玉堂喜欢就收下吧。啊,忘了说,在下姓展名昭字熊飞。”

 

“字是什么?熊?怎么可能有熊长成你这样?还是我三哥更像。”

 

展昭决定无视这番话的大部分:“字是小孩子不能取的,等过两年我再来给你取字吧。”他脸上的泥土和草汁已经干出了薄薄一层壳,于是他取绳索将余下的二十九匹素织捆好,单手拎了起来。另一只手不知为何竟拍了拍少年——现在已经可以叫白玉堂了——的头,带点安抚的意味。他转身向罗刹国中去了。

 

他并不知道少年楞在夕阳和长草的胶葛里,嘴角慢慢地勾起笑来。他也不知道少年很开心地喃喃重复着他给予的名字,一面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手中光滑的织物。白,玉,堂。他都很喜欢。

 

走到罗刹城下已经玉兔初升,守城的卫士当然拦下了展昭不过很快在昏黄的灯光下为其“美色”倾倒。奢侈的客栈里奇卉散发着甜香,绚丽的织锦宛如梦中的天空。展昭仰面躺在铺满名贵兽皮和锦缎的乌木榻上——担心白玉堂给他的“易容”不小心坏掉——客栈主人因为住进了一位貌若天人的男子而不胜荣幸,分毫不要地给了他一间上等的厢房。罗刹国果然以媸为妍,若说适才的卫士只是五官有些略略不和谐,那么此时的店老板已经是大小眼和兔唇了。这里的人肤色更加黑沉,嘴唇却鲜红如血。齿牙差互,赤发卷曲。罗刹云者,怕是不假的。

 

展昭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瑰丽的夜空划过一片莹白,仿佛还带着某种毫不温柔的冰凉的触感。他因为那片莹白战栗而舒爽,似乎世界本该是一尘不染的洁净。罗刹国的城中和郊外有着别样的天地,他嗅到新鲜的青草汁液芬芳。有谁在耳边模模糊糊地说着什么?一忽儿是鬼面蓬头,一忽儿却是清凉的秋风。有盈盈的笑意从远方的眼眸中流淌出来就像天河倾颓,还有精卫鸟尖锐的长鸣。

 

待展昭醒来,初晨的阳光早已照在临窗的紫色花朵上。有人轻轻地敲门。

 

那是个相貌已不足以用奇特概括的人。两颗门牙夸张地挺出厚厚的嘴唇,鼻子扁得像是被人摁平了贴在脸上,深红的斑点聚集在酒糟鼻段并朝双目延展。展昭瞬间清醒了。

 

“我是罗刹国王的使者,这里的主人一大早就拜见了国王,说有一位来自中土的远方的客人生得英俊无比。如今看来确是如此,国王请您到宫中一叙。不知客人是否愿意前往?”

 

展昭看到使者身后的二十来个铁塔般的彪形大汉,心道难道可以不前往么。

 

罗刹城中的布局与中土并无大异,仅仅是越靠近宫闱,居民的相貌越奇怪罢了。使者一路上为展昭介绍罗刹国风,与白玉堂先前说的并无二致。只是他还要说:“展君天生丽质,陛下定要请您留在我朝为官。依在下拙见,如展君此等人品,想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用终生啊。还好您没有在城外逗留,那些怪物们会浊了您的眼,惊了您的心。啊,您的白绢真是美极了,陛下定会喜欢的。这二十九匹绢在本国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只有陛下和您这样的人才配享用。”

 

展昭有那么一刹那痛恨起白玉堂来了。

 

“那么,中土有人在贵国为官么?”

 

使者不屑地哼了一声。

 

“自然是有的,不过他们都是‘前媸而后妍’——化妆的。虽然谈吐也还过得去,不过人为的美又怎能长久?陛下开始赏给他们很大的官职,久之也便逐渐降下去。如展君这般,令人见之忘俗的并不曾有。如今朝中有一位姓庞的中土人,本来相貌平平,却为了高官厚禄找人画了假面取悦君王。现而今被人识破,官位也降到六品,月俸不过千钟珍珠,十对如意,另加百匹刻丝锦缎罢了。客人您的这二十九匹绢,可以抵得上我朝一品大员半年俸禄。加之客人形貌昳丽,陛下一高兴,多多打赏也是一定的。”

 

说话间车辇已停在一扇巨大的红木门前,展昭定睛望去,只见院墙高耸,遍涂椒泥;朱漆如新,潋滟色浓。红木正门两侧各有两个略小的门洞。自门内显出青玉的高台和巍峨的宫殿。立刻有仪仗一路小跑而出,迎着客人下了车辇,换上铺了厚毡和呢绒的无壁桐木轿子。展昭只觉浑身都不自在,宫室和官家,他一向避恶,更遑论被以媸为妍的国度视作上宾。

 

罗刹国的国王端坐在高台之上,左右殷勤地举金扇侍奉。奉扇之侧是手捧酒浆的宫人。十二张楠木小几规规整整地安放着,几上的银盘堆堆叠叠,盘中尽是斑斓的佳肴。展昭跟着使者走上高台,立时便有“美艳”的宫人将他引到国王面前。他注意到当他踏上高台的时候每个人都惊喜地倒抽一气,离他很近的一个大臣竟要陶醉得晕去。国王的旒长长地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他的相貌。展昭不禁有些庆幸。入乡随俗,审美云者他并不能多嘴,只好专心对付起面前的佳肴,在有人与他交谈时得体地回应。这样做的结果自然是人人都由衷地倾慕起这位才貌双全的谦谦君子。最后国王果然发问了。

 

“远方的客人啊,你可愿留在本朝为官?朕许诺你最显赫的官职,最美丽的女人和最广阔的封地。”

 

展昭皱了眉:“恕难从命。”

 

“从来没人拒绝过在罗刹为官——何况是您这样的英俊的人。”

 

“由此观之,贵国择官识人仅以外貌为准了?”展昭看着众人剪裁精致的雪衣云裳,脑海中却划过与泥土同色的短褐影子,忽然有些气愤,“人不可以貌相,妍媸亦非常不变者。况治国安民与相貌何干?”

 

国王不虞有变,一时怫然,不悦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朝尚美又何错之有?——这些日子城外的怪物太多,该是清除清除的时候了。再说,中土也有人特特化了妆来我罗刹求个一官半职,客人此言想来太过。”

 

展昭正色道:“汲汲富贵而无才德,自不知耻耳。”

 

国王本就青紫的脸色更加难看,一对鼓鼓的斗鸡眼快要撑爆了眼眶。他忽然一拍桌案,正待喝骂展昭,却听得四下里呛啷啷一片响动。待定睛看去,只见一片飞扬的莹白,迅猛如刀,诡谲若电。浑圆的石子激射而出,打在卫士的手腕上,将他们的武器尽数震落。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人,他三步两步跳上高台,衣袂飘扬地负手立于青玉高台的一角,流风回雪犹如谪仙。

 

君臣们的脸扭曲了,惊恐而厌恶,几个宫女已经吓得瘫在地上哭叫着“怪物”。侍卫们潮水一般向高台涌去,但谁也不敢真的与那不速之客对面站着。杯盘狼藉,琼浆玉液淌了一地。

 

喧嚣声中那人骄傲地笑了,对着展昭眯起眼睛:“吃个饭都能吃出这么多事。”

 

白玉堂回手击倒试图向他进攻的侍卫,抢过他的长矛从国王桌上勾过一壶美酒。众人又是一阵大乱,十余柄刀剑齐齐奔白玉堂而去。但见白影一动,又闻酒香四溢。原来白玉堂将那美照着侍卫们的眼睛泼了过去,趁乱打到三五人闪出包围。少年的扫堂腿和细弱的身材帮了他的大忙,在魁梧的侍卫腋下穿突绕弯,不时地予以反击。很快白玉堂已经一把抓住了展昭,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呛啷一声展昭的宝剑出鞘却横上了主人的脖颈,白玉堂笑盈盈地望着一干君臣。

 

“喂,想让他活么?”

 

国王紧张地点头。虽然展昭与他的意见并不相同,但也正如他所说,尚美乃是罗刹的传统。不论如何,他并不希望这样俊美的人就此死去。

 

白玉堂笑得更不怀好意,展昭完全可以想见那个贴着自己耳根子说话的人的表情。

 

“那爷就不客气了。你们都给爷听好,从今往后每天傍晚都要在罗刹城东南门外放上三尾活鲤鱼——尾巴要胭脂瓣一般的——一斤以下的不要!还有,这里管理货值的官是哪位?告诉爷一篓子青萑并紫櫵到底值多少价?第三,什么清理怪物的话、长得难看不准进城给爷收回去!喜欢好看的没错但难看的就都该死么?我看你们这位座上宾就难看得紧讨厌得紧!怎么样,应是不应?”

 

居然应了。

 

展昭是这样想的。难道外貌在他们心里真的那么重要么?为了自己这个样子的人,连人君都可以牺牲原则?又或者,这个国度的人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险恶复杂,和中土是不一样的。他们只是很简单很偏执罢了。

 

可是最后白玉堂毫无自觉地一手搂着展昭的腰一手横在他脖颈前面说了一句让展昭内伤的话。

 

“那么,这个美人儿,爷就带走了~”

 

于是展昭就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相当配合地被白玉堂“掳”出了罗刹城。

 

余热散尽的荒野上草虫歌吟。白衣少年轻快地哼起了曲子。漫天莹白的星辰就像那些莹白的石子——就像展昭那个关于寻觅的梦里的另一种天空。

 

他看着白玉堂抓着自己腕子的手:“我说,玉堂你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吧?”

 

白玉堂回身近距离地与他对视,年轻的鲜活的呼吸和他的一同起伏。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都是幸福的神情:“嗯嗯没错,爷很聪明吧?你不知道,要挟罗刹国的人最简单了,只要给他们一个很美的人然后说要杀掉他,你就可以提条件啦。罗刹人太爱美了,甚至见不得美的东西毁掉,只是爷这次赌注下大了一点。虽然——爷还是觉得你本来的样子好看得多。这次要谢谢你啊爷终于可以吃到河鱼了!”

 

“……”展昭无语,“玉堂你自己为什么不化妆成那样?”

 

“爷就长这样,谁也不碍着。再说爷不喜欢他们的样子,按相貌评判一个人太荒谬了,凭什么要化妆?”

 

“那为什么给我化?”

 

“诶?”轮到白玉堂愣住了,“你们中土人,来了罗刹国,不都会求人化妆么?爷都说了是好意帮你——啊当然也顺带帮自己做点事。”

 

少年的声音清亮动听,展昭却觉出一点刺痛。他很快地把自己脸上的东西去掉,任凭夜风拂过真实的皮肤。他定定地从白玉堂的眼睛望进去。

 

“怎么啦?”白玉堂被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惊到,一袭白衣瑟瑟地晃动。

 

“和白玉堂一样,展昭不是那种人。”

 

白玉堂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人。良久,粲然的笑脸代替了惊愕,飞扬的神采扫清了惶然。

 

他抬起另一只手正要拍一下展昭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旋即恶狠狠地道:“你之前为什么拍我头?”

 

展昭无奈:“有什么问题?”

 

“你……你知不知道那在罗刹国是什么意思?!”

 

“呃……”展昭看着那张神色复杂的脸,有预感如果他说不知道那么白玉堂会咬死他。

 

只是……似乎“咬死”也还不错啊。

 

他想到前一天少年凶狠地咬住自己的左上臂,齿牙的触感和血液的真实,还有那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柔软。他想到他帮自己化妆时嚼碎了野草将汁液涂到自己嘴唇的侧边。

 

!!!

 

展昭被自己荒唐的联想吓出一身汗,赶紧甩了甩头却忘了这个动作即使是在罗刹国也表示着“不”。果然白玉堂炸毛了。

 

“你你你,你给爷去死!!”

 

白玉堂化拍为排,抬手就把展昭往后推去,却同样忘了自己另一只手正牢牢攥住了对方的手腕。于是不论体格还是身板都不占优势的少年被远方的客人拽着一同摔到地上。

 

担心他摔着展昭在倒下的时候不自觉揽住了白玉堂的腰,于是这个倒下之后的姿势显得格外奇幻。簌簌的荒草响动掩盖不住轻微的低呼。白玉堂的牙齿磕上了展昭的下巴,而他自己的下巴却碾住了对方的锁骨。

 

展昭忽然有种奇异的冲动。他看到怀里的少年耳朵根子在萤火的映照下烧得通红,细小的绒毛轻轻颤栗。他的脖颈到左边耳垂很热,因为白玉堂的脸颊和脖颈正贴在上面。

 

他的声音好像变得沙哑了,白玉堂的也是。

 

“你真的……不知道?”少年说话似乎有点喘。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展昭可以感受到他自己胸前突突起伏的另一个人的皮肤。

 

“的确不知道……不过在下倒可以猜上一猜。”

 

近在咫尺的桃花眼里流露出复杂的馥郁的意味,展昭很想尝一尝。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凑近了白玉堂的耳根。

 

“这位美人,我就带走了,对么?”

 

“!”白玉堂身子一颤,引得展昭也是一阵战栗。他稍微撑了起来低头看着展昭,看到对方眼底同样的复杂和馥郁的意味,忍不住轻笑。

 

“啊,不错呢。”

 

他说着俯身下去。年轻的鲜活的呼吸。

 

展昭不知自己是清醒的还是沉湎了。又是那些梦中的场景在脑海中划过,一幕幕地缓慢流淌。不尽的沧海和海中的连山,日月星辰同时悬浮在天空的不同角落,泼下一片壮烈幻妙的色泽。似乎有看不清面孔的神灵驭龙划破那些光影的画卷,燃烧的团云向四方飘飞坠落。海中建木上刚栖下孤傲的鸿鹄,虎蛟吞吃了鲛人泣珠。晨昏分割今夕,风雷颠倒乾坤。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绚烂的迸发的热情和未知的探寻。

 

可是这次似乎有那么些不同,虽然探寻却似乎有了目的地,虽然焦灼却似乎觉出了神圣的意味。那是一番柔韧的经历啊。有什么奇异的情感在渐渐成型却不让他捉住?他把梦中出现过的少年亦真亦幻的身体拥在自己怀里。他听到少年与平时不同的语声和自己低沉的吼叫。淡淡血腥的甜美和触碰的柔软,流萤追逐着游动在细草微风里像一首诗。远远的仿佛有惊天的炸雷贯穿他的脑海,闪烁的飞驰的白光变化如电。世界变得空旷轻柔,变得狭小到只容得下两个人。生命和梦是怎样一回事?那旅途和爱呢?是谁在满足地叹息,又是谁在攻城略地般进击?是谁先拍上了谁的额头?又是谁先进驻谁的身体?混乱了的天地星辰,银河倾颓而白星流动得更加欢快。青草的气味甘苦又奇幻,和汗水和别的什么混合在一起,酿成永生不灭的沉醉。

 

他们在海上漂泊多久了呢?到这个奇幻的国度里,遇见对自己意味特殊的人和事。他们在无尽的藏海上漂泊终于找到相似的彼此。

 

以妍为媸也好,以媸为妍也罢。当骄傲与骄傲相逢,当纯粹与纯粹相惜,罗刹或谪仙,又有什么打紧?这是荒唐但简单的世界,注定给他们荒唐但简单的情感。

 

可是梦醒的时候一切似乎不一样了。

 

怀里的少年不安分地掐着展昭的脖子,朱红的日光照在自由的荒野上。

 

“不是说美人爷带走了么?凭什么你……?!”

 

“可是在下说‘美人我带走了’的时候,玉堂不是说了‘不错’么?”

 

“谁……谁说那个啦?!”

 

……

 

可是还是彼此相拥的不是么?

 

 

 

展昭想,他们已经在海上飘荡多久了呢?

 

可他只是扶住船舷,看着名字只属于他的少年抱膝坐在船头。他们的船缓缓地划开海浪,往西还是往东似乎都不重要了,他们会见到瑰丽的海市和夜间海上跳动的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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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粮食】天青

存旧文,是粮食,猫鼠无差。

关于烧釉,其实存在BUG,理论上青瓷和白瓷主要是烧成时的氧气和釉里的铁离子含量,我至今也不很清楚是不是通过釉料的调整就可以烧出不同颜色的青瓷,所以文中关于张十口的“调釉”的工作描写是否靠谱,我是不太敢保证的,懂行者一笑。

柴窑的天青究竟是什么,写的时候浑浑噩噩地查过一些不知道水平高低的论文。有一些讨论认为可能是青白瓷一样的颜色,但更多的讨论倾向于不是,本文写张十口为烧柴窑天青而最终烧出了青白瓷,有这方面的借用,也不一定靠谱。

另,青白瓷的创烧年代应该在真宗朝,这里为了剧情需要改至仁宗朝,和历史不符。

下面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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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张十口一壁极娴熟地捞出犹自淋漓的束腰盏,一壁想,前朝那位官家果真太过随性了。

 

顶上高天,正湛湛的牵过一缕云,半掩了北面丘山。昌水夜来又落了一指二分,于是浮起疏疏落落的沙洲。薏苡结珠,蒹葭飞白,岸芷汀兰愈发深翠起来。

 

他的周围正是一片近似蛰伏的静。半湿润的、干燥的、干燥然幸而未尝干裂的瓶、碗、盏、注子各自按行伍列成大大小小的阵。近旁邱家三郎捞起才蘸了饱釉的缠枝莲花盘,台上放定了,细细的毛刷旋即浅描轻画起来。他的后面,宋麻皮托着高高摞起的素胚海碗轻捷掠去——年青人,无怪这般好气力的。镟胚的匠人不算太近,但昌水溅溅中倒像传出了湿漉漉的抻泥拉胚声。

 

天地闲散,草木闲散,唯有人凝神拘谨。未施釉的泥胚已然十分细腻,晶莹的流并不似眼见那般浅逸。张十口提毛刷蘸了稠而重的釉料,抬眼正望见浩渺清空,屏在口中那一股气不知怎的又叹了出来。

 

他已是土埋脖颈的人了。

 

“张老师犹牵怀他那‘雨过天青’哩!”

 

张十口是在听了“天青”二字方回过神来的,这才瞧见方跛儿并宋麻皮俱站在他跟前,齐齐转头朝向邱家三郎。那少年人一手扶正了半头帻,咧开大嘴笑得憨直。张十口眼见他身前镟台悠悠地缓下来,立时便呵:“好泼才!你那莲花盘儿恐它淌得不够么?”他的声音已不若年轻时的脆亮悦耳,萧风劲草一带,登时刮散出森森的金铁声来,唬得邱三儿打个寒战,连鬼脸也顾不得办,旋即回身精而又精地伺候那一扇薄薄泥胚了。

 

张十口便向例的不说话。偏那方跛儿自顾自竟接了话头去,五短身材里头轰地爆出厚重方正的声响,震得周遭陶胚釉瓷也和着他嗡嗡然:“张老师倒不曾讲过那青白釉色究竟如何做得,何妨便讲来?”此言一出,他身畔宋麻皮也侧了头倾身近来。邱三儿忙不迭吹罢台上盘胚,也不顾这“罢了”分明还差着两转有加。但听“朴剌剌”一串响动,汀上几只鹭鸶顺着长天秋风倏尔飞去了。雪白毛羽,苍青秋旻,浩浩渺渺铺开一片。

 

这青朗朗的天色教老者曾牵念而惶恐,热爱而痛恨了许多年,且仍旧牵念而惶恐着,热爱而痛恨着,待哪一日上他被一口薄皮匣子送去来世。然而这一日,许是受年轻后生的快活打动,张十口自鼻孔里送出重重的一哼,居然舍得为旁的事而开口了。

 

“这是许多年的旧事……”老者缓缓地道,面上被风霜紧紧地绷着,勒紧了,“老汉怕比邱三儿这小猴子还小个三四载,也不记是天圣年还是明道年啦。秋凉了,闾里慢慢地静下来,各家夜读的声响反赛着上林湖打落的雨水共涨。——我是不愿受这零碎苦的,只等明日再跟爹爹学那只堆凤首的倒装壶。”

 

邱三儿瞪大了眼道:“张老师端的好能为!倒装壶么,我是万万不敢想的。”

 

宋麻皮白他一眼,眼神里颇含了几分自负:“三猴儿,你道咱们张老师何等样人?漫说你这油皮猴儿不敢想,便这遍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人得咱们张老师好手艺!”

 

邱三儿撇撇嘴道:“张老师调浆的手段自是极好的,却干塑胚鸟事?宋二哥这话大大的不通!”

 

张十口只看着远处连绵丘山,仿佛浑没在意他二人缘何斗起嘴来,续道:“可是忽然有一日,我替叔叔伯伯们搬陶胚时落下一把镟胚刀,只怕爹爹责打。方他去李太公家吃酒,我便悄悄地又提了风灯缘湖寻找。那时候月亮才从东天上来,各家早早点了灯,读书声也跟着升起来。

 

“我的脚踏在湖边地上,不时有碎瓷片啪嗒一声爆开。这般胆战心惊地绕了大半片湖,眼见那月亮又向湖心移去五六尺,不由更煎迫七八分。前头乃是一片荒丘,我心中自踌躇,脚下却早迈了去。谁知这一迈步,争些儿唬掉小半条命去。

 

“我本就又惊又怕,猛听得一串促促的‘噼啪’声,脚底下竟又硬生生踏上了什么物什。与先前的碎瓷相仿佛,然而陡然响亮了许多,伴着水渍哗啦啦溅得四处都是。

 

“霎时间我脑中‘轰’地炸作一团,风灯也拿不稳了,抖抖索索便要脱手。火光一荡,倒教我找回两丝魂魄来。但见白花花一只云头鞋儿。我已然傻了,口也合不拢地直盯着那鞋面。唔,那是两道东青的折枝兰,衬了好精彩流云纹,邑里顶顶上等的绣娘、万万一的瓷匠也做不出的。

 

那鞋尖颤悠悠恰点在那风灯杆头上,慌得我登时紧抓了手中提杆儿。这才觉出自己连鞋袜带裤头早已湿了一大片,真个汤水淋漓。四周围好大酒气,却甚是香甜。我为酒气湖风一激,立时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正惶不迭抬手揩时,忽听莎草丛里有人道:‘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唉,这仙人想是太粗笨,倒生生踏破我一坛好女贞陈绍。喂,兀那仙人,小孩子家家的,垂足也罢了,怎好糟蹋美酒?’

 

“我从未听过那般好听声音,不觉竟忘记了害怕,反接口道:‘什么桂树团团?你可是要吃桂花团么?’

 

“那人一只脚还高高翘着,原来他先前是翘了脚睡在水边的。灯火并不很亮,也看不清他相貌,只隐约见一身定白,听声音约莫与申家二哥年岁相近。他长笑一声,又道:‘好小子!怕是你馋那桂花团了罢。且过来,我这里有如意酥。’我一听有香甜糕点,也不顾旁的许多,便举灯前去。却见他左手一扬,只抓出一把豆儿。我扁了嘴道:‘你这人好生无赖,如意酥在哪里?’他仍是笑道:‘女陈甚如我意也,茴香豆甚酥也。茴香豆佐女陈,岂非如意酥者乎?谁叫你这天外来客踏破了‘如意’,现下也只有‘酥’来供你。’我急道:‘谁叫你大半夜的在这里喝酒?漫说踩着了坛子,便……便是踩着了人也是你活该!’

 

“那人闻言便坐起身,唬得我又退了一步。他往嘴里抛了一颗豆儿,边嚼边道:‘嗯,你这小子也算有趣,叫什么名字,且说来听听?’我见他全不生气,胆子也大了起来,答道:‘我叫张十口。你叫什么?’那人一面往我嘴里塞了豆儿——甜香软糯,却又不是茴香豆了——一面说道:‘我姓白,你叫我一声白大哥,我给你豆儿吃,不亏吧?’

 

“也不待我回话,他又道:‘张家小哥儿,这么晚了你怎的一个人出来?’我这才想起还没找见我家旋坯刀,慌得直跺脚。我抬头一望,见那月亮已挂在中天了。隔湖灯火多是秀才们家中的,我仔细看了看,万幸李太公房宅周遭灯火未熄。我急慌慌地与那姓白的人说了,正要问他来时可曾看到我家旋坯刀,他已夹手顺走了风灯,将剩下的豆儿悉数揣进我怀里,朗声大笑道:‘你既叫做十口,待你吃到第十个我便拿着你家旋坯刀来寻你。’我还未答应,只见白影一晃,那人已一头大鸟也似的飞了出去。他手中风灯吹得呼啦作响,我已看不清他人在何方,但见风灯里红红黄黄的火光一起一落。转眼间那团火光已绕了大半片湖,忽然一顿,竟起起伏伏向对岸飞去。我正惊诧,那火光却又熄灭了,我眼前只剩一片黑。

 

“我只道他已淹在湖底了,一时眼泪也急了出来。才奔出两步,蓦地里有人一拍我肩膀,说道:‘我叫你在这里乖乖吃豆儿,吃了多少个?’正是白大哥的声音!我转身便见他不知何时又点着了风灯,灯底下那只手上握着的不是我家旋坯刀却是什么!我欢喜得话也说不来了,颤声道:‘白……白大哥你没死?’话音未落,额头上已吃了一记爆栗。白大哥沉声道:‘你这小子心眼太坏,我好意灭了灯叫你赏赏月色,颠倒却咒我来!’我又是哭又是笑,被他按了脑袋向湖上转去,果然白茫茫的圆月正悬在湖心,远远的是邑里的灯火,俱在水里映出了影子。白大哥拉我在他身边坐下,说道:‘尘中见月心亦闲,小子,往后再寻不见东西,便赏赏月好啦。’我心道这是什么方法,又听他道:‘不早啦,你且回去罢。’我道:‘白大哥不回去歇息?’白大哥叹道:‘我却是要回去了。本想寻天下第一的青瓷,只道在你们越州。谁知如今越器只空剩了一个名头,想来到底也不在此处。’我一听此言,大是不快,赌气道:‘咱们的瓷器可是官家用的,怎说空剩了一个名头?你不说清楚,我也不回去了!’

 

“白大哥登时笑骂道:‘你这小子当真难缠。罢罢罢,你既舍得高堂一顿好打,我便说与你听也不妨。天下青瓷出越州自是不假,你们余姚上林湖确也烧得当世一等的官器。只是先唐五代青瓷中有秘色越器,人道是开九秋风露,夺千峰翠色,现下此地资历最老的匠人也不曾听说。前朝又有柴窑天青……’我奇道:‘天青是什么青?’白大哥道:‘这世上是没人见过的,我只听说许多年前前朝瓷匠人问烧什么青,那位官家便道: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嘿嘿,雨过天青,委实随性很了,倒也难为那时候的瓷匠人想去。’是啦,便是这两句诗。我平素不耐烦记什么文人话,这两句却颠倒在脑子里不肯出去了。雨过天青,雨过天青……”

 

张十口的话音渐渐地低下去,稚小时那个带着神话意味的夜晚、那个率性飘忽的异人,在这个时候,在枯老的头脑里反愈发深刻起来。昌水只管和着秋风溅溅流淌,凭万物生长衰灭的窸窣声响一同升上青湛湛的高天。

 

他的沉思却教邱三儿兴奋起来,这少年人不觉睁圆了一双铜铃也似牛眼,问道:“当世既无人知晓的事,这位大哥又是怎生知道的?听张老师所言,想来他不是干咱们这一行的了,依我看也不似个员外家的官哥儿,倒像个说话人口里讲的游侠儿哩!前几日镇上来了一位说话的余老鼓儿,说的好一段景佑年上南侠客义救包公哩!那南侠客也是一般的‘遨游名山’,也是飞檐走壁的好纵跃技哩!……嘶,方大叔没的打我作甚?!”

 

方跛儿正赏了他一个爆栗,自己说道:“怪道前天找不见你这贼厮鸟,却原来溜去镇里好耍子,这时又只管妆疯拿乔了!”

 

邱三儿讪笑道:“嘿嘿,这个么,我也是好心盼着听来了依样与你们讲哩,成日家不声不响做釉活儿,我只怕你们闷死了也!过两日那余老鼓儿还要说这南侠客暗换藏春酒……”他瞥眼见到方跛儿脸色,忽的自知失言,恨得猛拍自己额头。

 

方跛儿懒得与他计较,转了头与张十口道:“张老师可知这位大哥……”转念又想,张老师称大哥的,自己少不得尊一声大伯了,便续道,“……这位姓白的奇人,只说了这一句雨过天青,便叫张老师牵怀了一辈子么?那青白釉张老师又是如何想来?——我总以为天青釉与这青白釉大是不同的。”

 

张十口早已不知想到了何处去,经他一提点,终于收拾了满脑子往事,又道:“我那时好奇,便问白大哥:‘既是没见过的,你却怎知你所见的青釉瓷里没有天青釉?’白大哥道:‘我自然不知道,可是我要找的天下第一的青瓷,至于那是不是前朝天青釉器,又有甚么干系。’我又问:‘你又没见过那天青瓷,怎知它不是天下第一的青瓷?’白大哥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说道:‘我瞧你倒是将那柴窑天青看做天下第一的好青瓷了,待你将来果真烧出了天青釉,再来与我看吧。’我顿时生出千百丈的豪气,站起身来叫道:‘我定会烧了出来!’白大哥点头道:‘好小子,是个有脾气的。’我一股子热血这时方被激了上来,人更精神几分,拉了白大哥要他讲那天青釉的趣事。白大哥却道:‘天青釉我也只知道这些啦,你若全依了前朝做法,不真个成张古了么?从前有个叫做嵇叔夜的琴师,学得一支叫做《广陵散》的曲子,后来杀了头,这曲子便失传了。你还道如今你们越州法华山上的义海和尚那一曲《广陵散》却是当年嵇叔夜弹的么?’我听得似懂非懂,问白大哥谁是嵇叔夜,他便与我讲那什么‘竹林’啦,‘风流’啦,白大哥肚子里好多有趣故事!一忽儿说到书生雪夜里乘船去访友,反喝得大醉回家了;一忽儿又说有个姓聂的女子能飞在天上,又能缩骨钻进人口中去……我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晓得再睁眼时正躺在我家床上。天还没有大亮,各家的公鸡已接二连三唱起晓了。我摸索着挣起来,恰望见窗外一片青湛湛的天色。

 

“不错,我是没见过天青釉的,只是那个时候,我便觉得我已然知道什么是天青釉了。爹爹似是不知我夜来偷偷跑了出去,我也不敢说。倘不是怀里还剩下几颗各色豆儿,我真个要以为那一晚我是做了一个曲曲折折的梦。”

 

邱三儿叹道:“我还道张老师日里不声不响,似是个舌头打结的。谁知张老师的故事却也不输那余老鼓儿了!且说后来怎样?”

 

许是久不曾说这样长的一番话了,张十口重重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浓痰,方道:“这一晚之后,我便再不曾见过白大哥啦,成日里仍是跟爹爹做活儿。翻过几年去,我手艺又精熟了不少,便缠爹爹教我调浆配釉,真恨不得立时便兑了那‘雨过天青’出来才好。谁知爹爹每到调釉之时便将我牢牢看住,说是调釉顶顶要紧,必见我按他的法儿分毫不差地收拾妥当了才放心。这么一烧,出窑的又是一重重夹黄杂绿的青釉器了。说来也怪,若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天青’,早该欢喜地跳将起来,偏生白大哥又告诉了我——倒教我看着眼前的盘儿、碟儿、盏儿,登时好生倒胃!却是着实无奈何。

 

“这年孟夏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奇事。村东林五儿领着他家小妹到湖里凫水,过了半日却见林小妹哭嚷着回来了,道是她哥哥非要朝湖心去,不知怎的忽然颤作一团,眼见咕嘟嘟喝了几口水便没了顶。大人们忙备了水靠撑了船去救,待捞上来哪里还有命在?林家大嫂攥着林五儿衣襟哭得天也塌了一般,朱三娘子正劝,推推搡搡乱作一团。这时候林五儿手里好巧不巧正跌出来一样事物,那事物在泥地上嗒地弹了一下,好巧不巧正落在我脚边。

 

“我冷不丁吓了一跳,顺着那事物便扫了一眼。这一眼不打紧,好悬教我惊叫出声来。你道那是什么?却是小小一块青幽幽的瓷片。泥地上虽也有日常做坏了打烂的碎瓷片,可是那黄黄绿绿的腌臜青釉怎能与林五儿手中跌出的相比?那小小一块青瓷片,真个这好大一片湖水染出来也似!霎时间我只觉哭声劝声都退去了,耳中独独剩了这瓷片弹在地上的声响。

 

“大家俱忙着料理林家的事,谁也没瞧见我脚边的青釉瓷片。我忙捡起来拿衣袖揩干了藏进怀里。这晚上我独个去了湖边,借着白晃晃的月亮拿出那瓷片仔仔细细颠颠倒倒地看。那釉色真是极好的青!我一时想着白大哥只怕又错了,天下第一的青瓷必定在越州的;一时又想这凉飕飕青湛湛的瓷片乃是死了的林五儿握在手里,不由又是惊喜又是后怕……”

 

“我一夜也没睡个囫囵觉,待爹爹从林家吊了丧回来,东边早又蒙蒙地现出一片青了。我撑着窗槛远远看去,心又渐渐沉回肚中。林五儿握在手里的瓷片釉色确是美到了极处,村里并无一个人做得出来的。然而那仍旧不是我眼前这般的天青。”

 

邱三儿吐了吐舌,道:“张老师当真严厉得紧了……”话音未落,已听宋麻皮与方跛儿俱“喔唷”一声惊叫了出来。张十口转过脸看了看二人,点点头又道:“这一年我更发狠思量,呷饭少了,困觉也少了。拼着爹爹几顿好打,硬是偷偷地在釉里掺了料。出窑那日,一众青黄官器里唯独我的色作青绿。我瞧那青色虽只勉强与林五儿手中瓷片的釉色沾些边,心中却已是欢喜十分。大伙儿都又叹又怕,只恐督窑怪罪。爹爹也沉了脸色,教我大暑天里巴巴地跑去邑里买盐。

 

“我心中自好不委屈,偏又莫奈何。待扛了盐汗津津往城门去,方从会仙楼下过,忽然顶上乓啷声响,大约有人闹将起来。我还待转了方向躲开,猛地耳边风响,肩上便是一阵剧痛。我吃不住盐袋重量,登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脑中正晕乎乎不辨东西,眼前又是一花,一片阴凉遮在顶心,依稀还有人声。我也不知他们说些甚么,只觉一忽儿轰隆隆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一忽儿清朗朗甚是动听。似是有人扶住我臂膀将我搀了起来,又叫点一盏梅汤。我这才缓过精神,定睛瞧去,却是一位颇俊的大官人。

 

“那官人见我瞧他,当下起身,竟唱了个喏道:‘在下与友人一时争执,不想误伤了兄台,还请兄台见谅。’这一起身我才见他腰上还挂着好一柄长剑。

 

“我心道真个诸事不顺,老天爷也直娘贼尽给我安上这一串鸟事。偏那被俊官人一双招子望得一句娘也骂不出来。我只好道:‘不妨事,不妨事。’才要起身寻那盐袋子,只略略动了动,肩上又是大痛难当。也不知他们使甚玩意砸将来的。那官人忙扶了我道:‘兄台且歇着,有甚事只管吩咐来。’我只怕过了时辰城门要闭,挣着要取盐回去。那官人问了我几句,转身便去会仙楼下解来一匹马,不由分说将我扶上马去,一手拎了我那盐袋,一手牵定缰绳便走。我肩上虽仍作痛,心中却不免感激,一路上与那官人攀谈起来。

 

“原来那官人乃是常州武进人,此番回乡祭祖,特来余姚置买时鲜的杨梅。我问他何以与友人打得这般厉害,他却浑不在意般道:‘我那朋友性子爆烈了些,说我有一事做错了,不配称江湖好汉。’我只觉好笑,说道:‘官人本就生得斯文,倘不挂了剑,我瞧来也不像武夫莽汉。’那官人听罢,朗声笑道:‘兄台此言差矣。兄台非江湖中人,不知这江湖好汉不必是那虬髯虎背的武夫莽汉的。在下曾见识过一位少年英杰,端的气凌霜电,人如飞鸿,教人好生羡慕。’我心道,你还未曾见识过白大哥,这便‘好生羡慕’;倘果见了白大哥,不定赞成甚个样哩!我与那官人只管说笑,不多时已到了村里。那官人重又将我扶下马来,送至家中。那时候日头已西,爹爹便留那官人在家中歇息,一面还道:‘这贼厮鸟怎值大官人一番辛劳,大官人切莫再叫他兄台,好长脸鸟货!’想来火气未歇。那官人只微笑应了,吃过了饭又问我委曲。我瞅爹爹朝湖边寻李太公、赵大伯闲话去了,早些时候心中一股不痛快登时发作,偏这官人面善之极,直教人忍不住说与他听。我便将我这一年如何淘神,如何辛苦,这时又如何举家惴惴俱吐将出来。

 

“那官人听得皱了眉,过了一时说道:‘日间我与老弟言道,我那朋友说我做了一件错事,伤了武林豪杰的颜面,骂到气头上也抽了刀要杀我除害……’我听得激愤,当下便骂:‘做了错事便要杀人,这算甚么鸟朋友?’那官人摇了摇头道:‘我与刘大哥本是极好的交情,这事原怪不得他。他既不是第一个与我说这番话争这番斗的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更奇道:‘如此官人做了甚错事竟惹了这许多人?’那官人又笑笑道:‘惹了许多人的便是错事么。’这倒是我不曾想过的,只听得我愣在当地,半晌不得作答。那官人也不在意,只自顾自说道:‘虽万千人吾往矣,我不见其中有甚错处。’我愈发听不懂起来,但见那官人直盯着桌上烛台,神色渐渐地变了——我亦瞧不懂,依稀觉出这人好不温厚,却又好不冷刻。那官人又顿了半晌,忽然转过脸对着我肃然道:‘在下总以为老弟这番苦心孤诣是难得的,人活一世,虽求不来时时刻刻从心所欲,倒也不必沉沦流俗。咱们都惹了许多人,却是不曾违了天地本心的。老弟既有此志,在下佩服得紧,更当拭目以待那雨过天青。’

 

“这一番话只说得我又是感激又是惊喜,这才知道这官人乃是费心劝慰我来。那官人既说了这话,便起身告了歇息。直到他里去歇下了,我心中仍念着那‘不曾违了天地本心’,恍惚又觉这话竟像别一个人说的一般。

 

“夜里我除下外袍,这才瞧见左肩油汪汪一团乌七八糟,原来那打中肩头的竟是一块如意酥。这一觉我睡得甚是香甜,第二日醒来时那官人已自去了——我这才想起连他姓名也不曾问过!桌上齐齐整整摞着五十文钱,我待开门去,却见门外数只篮儿,俱盛着水灵灵大杨梅。直到我上工去了,几家娘子还问昨日那俊后生来。

 

“这日上饶是爹爹仍未给我好脸色,我却总觉大欢喜。如此过了几日,忽然一天我正和泥胚,爹爹却满面红光地寻我来了。原来督窑见了我那青瓷大是赞叹,已着人赏了酒米,还令村中瓷匠俱按此调釉。”

 

张十口说着,脸上不禁舒了笑纹。忆起年少时颇自得的成就和父亲的神色,确是教这老者颇快活的事了。可是他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至今也惊奇的,那位瞧来约莫长了他八九岁的官人的话,几十年过去这时却生生体味出几分莫名的清寒。秋凉了,与那时候上林湖畔家家户户给夏日的杨梅汁液染红了手指不同,昌水流进远处的山影里。天地空阔,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静默。

 

宋麻皮赞道:“张老师着实好能为!那大官人也不同寻常哩。喂,三猴儿,你总念着当年展南侠、后来的展护卫怎的怎的,他可能拿一块如意酥打得你……哎唷张老师我可不是拿你调笑!”

 

邱三儿早听得傻了。倒是方跛儿接了话头道:“倘果与张老师那大官人拉开架势,多半也是展护卫胜了的。旁的且不说,当年那陷空岛锦毛鼠何等任侠嚣张,不也给他捉回了开封府去?”宋麻皮平生最好与人抬杠,立时回嘴道:“我瞧也未必,这展护卫无非给说话的吹得忒神了,我瞧那大官人却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的。”他也不知从哪个说话人口中学来的腔调,讲出来只逗得众人都笑了。方跛儿止了笑又道:“我乃是襄城来的,爹爹曾说他十几岁时襄城烧过一场大火,夜间风高,吹得猛火把个襄阳王府也烧没了大半。后半夜乱嚷嚷地冲进城里好些官兵,第二日上竟捉了襄阳王大小家眷使木车押了出去。后来才听说这襄阳王竟要造反,亏得展护卫破了那甚么冲霄楼,取回了甚么盟书,官家这才着人押了襄阳王回京处置。”宋麻皮歪头听了半晌,道:“我却听人说那冲霄楼乃是当年的锦毛鼠,后来的白护卫破的。”

 

几十年前的故事,实在争论不出结果。张十口皱了眉,本就干枯的脸面更加攒成一团,恰如一件绞胎瓷纹。他侧头问道:“什么展护卫、锦毛鼠?后生们的故事么,我一辈子不出余姚、浮梁两地瓷窑,这些却是不曾听说的。”

 

两人这才意识到已然离题万里,俱赧然闭了嘴。张十口还待他俩说故事,一时也静了。唯邱三儿好生扫兴,不由又央张十口道:“张老师还未尝说到这青白瓷哩。”

 

张十口便道:“这便是了。督窑既许我独个调釉,我自此更是一门心思扑到青釉上。又过了好些年,我已作得出与林五儿的瓷片一般无二的釉色。然而那与‘雨过天青’提鞋子也不配!有一年春天,督窑竟下令村上几家瓷匠人俱举家搬往饶州。爹爹那时已去了许多年,我的儿正到了我当年遇上白大哥的年纪,我是颇不愿搬动的,却也毫无办法。终于与我那浑家收拾了细软,自上路去了。

 

“沿路劳顿,更没个消停的时候。几家人提携着,倒也勉强过得去。有一日自天亮便飘蒙蒙雨,大家走了半日,在道旁茶摊里歇了。茶博士才点了热热的姜茶,迎面又踏水过来两骑人马,那两位乘客自系了马,也挨我们坐下了。坐不多时,一人便向他那同行的道:‘这几日俱是这般毛毛雨,咱们好不好先买些虎骨酒与五叔带去?’另一人道:‘叔叔只好一口女贞陈绍,你爹当年尚且没奈何来。’先前那人又道:‘女贞陈绍要到余姚方找得见好的,怕是赶不及回乡洒扫了。’后一人道:‘你爹也好余姚的好杨梅,咱们快马加鞭,一道置买了便是。’前一人笑道:‘云生老弟,你这话倒是和五叔一个模子里翻出来也似,竟都不知杨梅乃是五月里方熟得的么?’后一人想是给他噎了一句,半晌方道:‘……那也不妨,只管备了女陈泡的杨梅酒,两下里伺候着。’我听他俩说着家乡的事物,不觉鼻子也酸了,口中长出了一气。正要回身,却听一人对我道:‘这位大哥,可知往余姚怎生走么?’我忙转头给他指去,这一转头却教我吓了一跳,张口便叫:‘白大哥……’唉,现在想来,那时候当真老糊涂啦,那两个年轻后生比我还小个十岁八岁,那穿月白褙子的便真个与白大哥有几分相像,又怎会是我白大哥?果然见那后生一愣,先前问路的那人便说道:‘这位大哥想是误会了,我这云生老弟方才弱冠,当不得这称呼的。’我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给人道歉。那二人只称不敢,又问我何处去。我见他二人年纪轻轻却是一身的英气,登时又忆起白大哥与那大官人来,自不免与他二人亲切了些。如此闲谈了半晌,原来他二人乃是专程从汴京回江南祭扫先人的。那戴武生巾、穿灰衫子的后生待听说我们本是余姚的瓷匠人,登时好生钦服,转头便对他兄弟道:‘我小的时候五叔曾说与我一回,道是过个一二十年这余姚青瓷许是要有大变故,还教我长大也带我偷偷地去看。’那穿月白褙子的人道:‘叔叔是一时一个古怪点子的,也只你爹制得住他。’那戴武生巾的又道:‘也不知是制得住还是一同混闹呢,五叔话音刚落爹爹便推门进来了,一面命我给五叔换药,一面笑说,你若欢喜去看便赶紧的好起来罢,莫要错过了时节。那时候我只好带骥儿云生同去了。’那穿月白褙子的道:‘莫非你指望他俩真个老老实实待住了?生做这般的人,干什么不明明白白闯上一回?’那戴武生巾的叹道:‘哎,你们三个俱是这般不省油的灯。’那穿月白褙子的直笑道:‘啊哟,啊哟,这位老兄倒评评理,那偷喝猴儿酒大闹少林罗汉堂给十八罗汉金身像上画胡子的,却说别人不省油!’那戴武生巾的登时大窘,一张俊脸也涨得通红。又过了些许时候,他二人便起身告辞了。那穿月白褙子的临走还与我道:‘老兄既是余姚的瓷匠人,咱们便祝老兄早日烧出甚大变故来,好教小弟悄悄地饱个眼福,哈哈,哈哈。’外面仍飘着细雨,那两位少年人却打马奔得早不见了身影。我这才依稀想起,那戴武生巾的后生背后,似是也系着好一柄长剑的。

 

“大伙儿终是到了饶州,浮梁的陶土可比上林湖的又好了不少,难怪要在这里作官器。我正计较鼓足劲儿烧它一窑好青瓷,督窑却下了令,道是昌南大大小小的瓷窑俱各依白定的手艺,造那赛雪的白瓷了!这等薄胎薄釉,哪里是越州瓷遇上过的?我既叹定州工匠的好手艺,又气这一股子照着人家做的手段。出窑日期明白,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塑胚调釉。末了却烧出一窑灰白的盘儿碗儿。上头看了自然大发脾气,偏又寻不出究竟来。烧坏的惊风的灰白碟盏一批一批打碎,众人吃尽了苦头也烧不成定白。这般光景,连督窑也骂了直娘贼,直说是窑炉不好,要拆了盘山直上的龙窑,改作北方的馒头窑来。

 

“拆窑炉是何等大事!我是一辈子扑在天青瓷上了,好些个南方迁来的匠人闻说拆炉,更是连眼泪也落了出来。眼见那窑炉十日后便要拆成一片废渣,我终于忍不住,与众人说定了,一同去求督窑再试烧一回。那督窑只道荒唐,一开始尚且厉声呵责,终于架不住众人苦苦相求,勉强答应下来。原来他本是婺州迁来的督窑,也不忍得毁去咱们的好青瓷窑,硬搬了北方那一套来做定白。然而加烧一窑要担好大的罪责,倘若再烧出差错,连他也怕不能自保,更不必说我等匠人性命。大伙儿进不得退不得,少不得拼他一拼了。当下重又打叠精神制泥拉坯,那高岭上端的好陶土,研得细细的连一丝渣滓也没有。越州的匠人俱让我主持调釉,但既说了要作白瓷,我又怎好上青釉去。那些个石粉只在手里颤,我额头上却早见了汗……

 

“到底调出了与定白所用的一般无二的灰釉浆子,极淡的胚一具具浸了下去,又一具具码入了窑炉。炭火闷在龙窑里头一烧就是许多时辰,我连家也未回,巴巴地搭了棚子在窑边上,只觉得心中也闷得紧。这时候有人要来依照定窑的烧法放空气进去了。定白,定白,又是定白!我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将人掼了出去,死活不让他近前。是啦,我像是看着白大哥对我笑说:‘好小子,你便烧了那天下第一的天青瓷来与我瞧吧。’不错,我是不觉有甚错处的,我要烧出那一番大变故来!去他的甚鸟定白,这是我最后一次做青瓷了!”

 

张十口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近乎嘶哑地叫喊了出来。他两腮干瘪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鼓风机一般送出苍老凄厉的声音。他是最朴素而最执拗的一辈子的瓷匠人,有许多时候他已恍惚觉得那些浓稠的釉料便是他自己的血液。三十年前历历在目的往事教人澎湃又伤怀,如同一场野火烧进命里。定白是极漂亮的,可是他追逐了一辈子的,却是破晓之前天边一抹湛湛的青。

 

宋麻皮、方跛儿、邱三儿从未见过张十口这样的激愤,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待张十口重重地咳了数声,喘匀了气,反看着他三人好笑起来:“那时候众人也是这般愣愣看着我,都只道我失心疯了来。我这一辈子虽是个老老实实的瓷匠人,约莫确是做了不少荒唐事的。可是事虽荒唐,我偏舒坦得紧。这是什么缘由,我现在也想不出。”

 

宋麻皮好容易开口道:“张老师若不为瓷匠人,怕要当那些个叱咤江湖的游侠儿了。”张十口涩然一笑,道:“我哪里来的那个胆子,我只是想烧那天青瓷罢了。唉,说来好笑,竟是到如今说不准什么时候便死了,也烧不出那天下一等的天青瓷来。”方跛儿道:“然张老师烧的青白瓷,我看来已是天下第一了。”

 

张十口默然,半晌重又说道:“也罢,也罢。终于烧够了时辰,大家忙抢着开窑。各人手头都是抖抖索索个不休,几个胆子小的已闭上了眼睛。灰烟散了,取出的匣钵里听得叮当作响。我伸头朝里看去,这一看居然不知说什么好了,当时怔怔的便落下泪来。

 

“我竟从未见过这等釉色,依稀瞧去既非一贯的灰白,也不若余姚的水青。我颤颤地自匣钵里掏出里头的注子来,那注子烫得还在火上一般。我听着众人倒抽凉气的声响,手上一抖,啪的一声,那注子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我跟着向后便倒,脑中纷纷乱乱尽是白大哥与那大官人的声音,眼前不由花了,耳边又有人声嚷起来,但我终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人的神色仍旧是一片迷惘,约莫自己也说不出那时是个怎样的情怀来。邱三儿听不懂他话中的复杂心绪,嬉笑道:“张老师想是欢喜得紧,我若是张老师,莫说欢喜晕去,早欢喜得疯了也!”

 

方跛儿良久方道:“如此说来,这便是青白瓷的来由了?真个曲折,又真个惊心。张老师醒来以后却又怎样?”

 

张十口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将出来,说道:“我醒来只觉身心俱乏,约莫觉出好些人围着我。我好容易找回些精神,开口第一句话不知怎的,竟是‘那老龙窑拆了么’。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立时便哭了出来,偏脸上还乌漆抹黑又带着笑。我着实不知这是何意了,众人这才告诉我,那烧出的釉色非青非白、亦青亦白,竟是美到了极处。老龙窑自是不拆了,再后来的故事,你们大约也知道了罢。”

 

只说得方跛儿、宋麻皮、邱三儿唏嘘不已,连连惊叹这小小一片青白瓷下竟是这等壮阔故事。张十口讲了这许多,早已累得很了,正掬一捧昌水要喝,又听邱三儿问道:“张老师,我仍是不明白,这青白瓷,何以便不是你要烧的雨过天青呢?那位白大哥与大官人后来却又如何?”

 

张十口重又默然。萧萧的秋风吹得燕草如缕,飞芦似雪。浩渺高天之下,远远近近淘泥捺水的声响此起彼伏。他想,这一辈子他怕也找不出答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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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荐文/评论】读《乾旦》

12年初写的,当时还是高三党呢(x

firefish的猫鼠同人《乾旦》是我非常喜欢的一篇文,当年读了很多遍几乎可以背出喜欢的段落和全部情节,但写这篇评的时候完全没回过头去检索原文,所以可能存在某些地方引用上的的字词错误。firefish原文在鹤舞神州论坛上有,晋江如果没锁的话应该也有(鱼的晋江id是phantom)感兴趣的筒子可以去看看。如果因为拙评吸引一些愿意共赏好文的猫鼠同好,那就是此评最大的意义了。


评论分三部分:1、评《乾旦》结构与线索;2、评《乾旦》的小说三要素;3、评《乾旦》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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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结构与线索:苦心经营的“随便”

    “苦心经营的‘随便’”语出汪曾祺,道是当年一个青年问他“小说的结构应该怎样”,他答“随便”,被另一个作家听去了,颇有微词。于是汪老改曰:“苦心经营的‘随便’。”事实上《乾旦》的结构给我的正是这种感觉。通读全文,可以看出小说的结构如下:

    开端——进校

    发展——校园生活与后期的隐藏案件

    高潮——抓获罪犯

    结局——尘埃落定与新的开始

    非常清晰,想必作者在写作之前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的,因此文章按部就班徐徐推进,而没有给人明显的突兀之感。说“随便”,因为全文确是流畅,似乎作者信笔挥洒,偏又处处勾连,如流湍沥沥——这便是“苦心经营”了。小说重在一个自然,结构清晰而又随意,也算得上乘。

    再看小说的线索,明暗双线十分明显。明线是时间顺序,许多章的开头便是记述季节流年,而全文的故事也正是冬春之交始,冬春之交终,有娓娓道来的闲散安适;暗线可以算是“情线”,当真含蓄温柔到极处,初心——法饰——昭然,随着小说的推进而慢慢揭开。双线互相映衬交织,那种流湍的汩汩意韵便默默蔓延开去了。

 

    结构与线索不是评论的重点,这里只是略略一提,毕竟它不能真正决定一篇小说的优劣。作者构建小说用心良苦,我只愿用这一点不甚满意的文字作为证明。

 

二、三要素(环境、情节、人物)

1、环境

自然环境

    作者文章该简练处基本上比较简练,所以自然环境描写可说少而精,几乎都出现在某些章节的开头部分,随着“季节时间”一同叙述出来。而且笔风古雅,颇得戏文之趣。有心者可以自行找找,朗诵出来也甚是上口。记得某处写“湖边上挂着一层冰”,“挂”字于无声处写有情,在随意中见造诣,可谓妙哉。

 

社会环境

    《乾旦》是以现实生活为背景的小说,社会环境是环境营造的重头戏。此文以北京、中戏为大背景,勾勒出一个极富生活气息,自然清爽的社会来。地理位置设定在北京,几代古都,自有其涵和却不死板,俏皮却不轻浮的风韵。学校设定是中戏,自然平添几分活泼、热血。何况“中戏的学生,生活比戏里的精彩”,给戏剧性的情节营造了算是合理的背景。作者笔下的“生活”确有生活之味,比舞台更大更真。   

    我几乎想问问作者是不是曾经在北京居住过。如果不是,则我更要叹服作者那种对北京神韵的把握,比如“贫”,比如当地人惯用的语言及其风格,比如各种生活细节,总之若让非当地人来体会,是相当困难的。 

 

2、情节

    对情节的分析我比较直白,共有四个小部分,每个小部分都由“亮点”和“不足”组成。赞美从此继续,拍砖从此开始。

   (1)内容密集,情节紧凑

    亮点有三:丝丝入扣,嵌错自然,大情节缺一不可,小情节惊喜不断;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误会法和巧合法的使用自然,不作伪,十分流畅;轻松与正剧结合,收放自如。具体的例子我想不用多说,后文分析人物等时会有引例,不在此废话了。赞美的话想必作者已收到太多,在下无锦上添花之能,只好树下靶子。

    不足有二:第一,总体上稍嫌前松后紧,头重脚轻。前文基调是较轻松的,似乎是为了慢慢深入,所以有大量的贫嘴逗趣等段落,的确为文章增添不少幽默,让人或莞尔或大笑。可是后文因为剧情需要变得比前文严肃紧张一些,一散一紧两下里一对照,显出结尾处阵脚似有些乱,仿佛作者只想快刀斩乱麻,简练收束了。虽然作者肯定不是这意思,但我细细读下来,确实又有这种感觉。不是说轻松情节“不好”(而且作者轻松紧张相携而至,硬要分开也不那么容易),只是在安排上似乎有点微瑕。第二,案件虽然很有必要,但是有些与案件有关的情节尚显突兀。比如展昭怎样和警察有的交集,如果单凭一个“中戏博士生”的身份,又怎么会有资格和智天这种级别的合作,再有才也在程序上说不过去。偏偏作者在文中几次写到各种人物问展昭“怎么会帮警察查案”,都只是轻巧地带过,即便是最后白玉堂发狠让展昭唱歌,也只不了了之,没有真的问出最初的问题(在KTV二人最后是讨论的“谭蓁蓁知道展昭不对劲”云云,展昭没有透露怎样和警察取得联系并取得协助探案资格的)。再比如白玉堂被擒,这当然是剧情发展的必然,但是在处理上,总觉得有点说不通。为什么白玉堂会被擒,这已经出离了凶手作案的原则。考上协和医院的不止白玉堂,凶手杀人也不是以“是否优秀”为标准——作者最后试着解释,让智天给出两种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种,想要完整地解释清楚动机都稍差力度,是不是该庆幸凶手是变态,所以什么不合理都可以掩饰过去?所以这里也生硬了一些。

   (2)支线多,从各方面表现主题

    亮点:全面、真实。讲述王飏、展蒙、老人家、白玉堂的父母兄长等等的故事,在塑造主人公的同时,丰富了内容,并且使配角形象也丰满起来。

    不足:某些地方拖沓,如白雅交往处理得不如展蓁,显得拖泥带水。当然,这两段恋情的不同发展是人物的性格不同使然,但是作者写白雅因为王飏闹分手然后和好,结果第二天又分手(这次分铁了)。“刚刚和好又决绝分手”,个人觉得不是很必要,和好的意义在哪里呢?是为了让白玉堂明确对展昭的心意,借与陆雅的分手表明“自己终于知道怎样是爱一个人”,所以这样安排么,那未免有点笨重了。  

   (3)翔实渊博

    亮点:细节、术语、领域运用之广令人叹为观止。我后来读作者的《君子》、《特侦队》,都明显感到作者所知甚广甚深,阅历也颇丰。这是我最佩服作者的一点,写什么都是超乎一般的真实,因为有“底”有“料”。不管是各种京剧术语舞台动作京剧名人的引用,还是昭白贫嘴的段子(那什么蜥蜴,我至今不知道啥叫“松果体”OTL),还是对北京生活的信笔描述,都让人觉得圆满自如,相当有力地增添了小说的可读性。真的觉得作者已经出离强大了。

    不足:套用公孙蓍草的话“知道你有才,有才不是这样用的”,比如开头对各种镜头(相机?)的铺排虽然是为了烘托白玉堂风华绝代,但还是显得有点冗,不是特别必要。这种知识广博真的挺微妙,用得恰到好处就是广博,用过了就有卖弄之嫌。作者当然总体上是广博的,也许有些地方用得过了一些,权作在下少见多怪罢。

   (4)在情节中融入了作者的思考

    亮点有二:这个“思考”是无关角色内心,而是作者高屋建瓴的思考,表现在小说有独立完整的中心。第一,引人深思,有作为小说的担当。比如关于国粹和传承、关于感动和理论、关于伤逝、关于将逝者的执念,很能让人静默,认认真真地去想一想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社会。第二,整个故事因为这些思考而更加含情,使读者对人物的爱扩展开去,真实地体会整篇小说勾勒的爱意。这是针对很多同人小说只局限于情节为人物服务而忽略人物对中心的指引来说的。诚然,动笔或许是因为喜爱某个作品中的某个角色,但当作者真正为这个角色搭建一个不一样的舞台,让他演绎不一样的故事时,作者是真的希望通过这个人、这个故事来表现些什么的。惟其如此,笔下的非原创主角才能“重生”,才能与作者一致。

    不足:个别衔接生硬,就是说想要表达的思考和故事情节貌似一致其实稍显牵强。我找到的只有一处,是“洛神赋”一段。情节和描写中突出了众人对白玉堂的表演反响强烈,大意是说“虽然台上台下乱成一片,但是爆发出了梨园界近年少有的激情”。可我读了好几遍,还是只能读出“反响强烈”,真正震撼人心的“感动”倒没怎么觉出来。这一段描写很精彩也很实在,可是非要拿来托一个“艺术理论都是假的,感动才是真的”,仿佛还是不够,反而有些虚浮了。再次重申,只是“个别”而已,作者的思考和情节总体上说是让人敬服的。 

 

  1. 人物

    我写这篇评论用了五张半稿纸共11面整,人物占了大半篇幅(OTL我承认之前的内容只是提纲,敲在电脑上时有很多补充= =)。当初读《七侠五义》原著就深爱昭白二人,近来拜读作者的几篇作品,爱之切又添几分,不免啰嗦了些,论得凌乱不堪,再次请见谅。论《乾旦》人物兼CP,主要分两部分:白玉堂、展昭、昭白;王飏、白雅、展蓁、其他角色。人物是小说中心的寄托者,小说以塑造人物为基础和目的,是以此处费了许多文字,谈谈我所爱或所恶的人们。

 

关于白玉堂 

    其实我的文学思想还是偏顽固的,总是认为一篇小说只能有一个主角,就算是这篇小说里还有一个和主角旗鼓相当的优秀人物也不例外。在此前提下,个人认为《乾旦》的主角,白玉堂当之无愧。从标题就可以看出来了。我想解释一下这个关于主角是谁的观点:和白玉堂相比展昭为什么不是主角。从出场看,白玉堂出场及其才华是由展昭的“旁观”引出的,还外加众人烘托;而展昭出场是直接由作者介绍的背景和才华。从描写看,作者对白玉堂的描写可谓花样百出,神态外貌的详细描写处处即是;而对展昭,描摹力度小了一些,当然南侠朴素,可以理解。——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这两个形象的含义:白玉堂是历经伤逝而有所顿悟,展昭是历经伤逝而有所执念。最后是白玉堂安慰的展昭,在危急关头说出(心理描写)那些关于生活的主旨的也是白玉堂。我承认争论谁是主角没什么意思,毕竟这是两个同样优秀各有千秋的存在,是我们都心心念念爱着的角色。但是这个故事中的白玉堂太出彩太动人,我忍不住私心偏爱一下。

    作者文中的白玉堂与原著中的人物可以说很不同又很贴近。大概原著是话本演义,小说中的乾旦是现代的现实的人,所以更能让人亲近、体味。对比比原著,其凌厉乖张、自傲阴狠的性子淡了好些,而呈现出少年的倔强兼青涩,所以说很不同。但两种形象之间又有着一脉相承的魂,比如真诚直面内心、爱憎分明、才华横溢、“冷漠”。我想这个角色最重要的人格不是所谓“潇洒”,而是“本真”。什么也不在乎是因为他真的不认为那很重要,什么都能抛下是因为他心底有必须忠于的确信,为之不惜抛弃他的世界。而一旦明确了真正想要的事物,便是九死不悔地去追寻;一旦决定了做某事,便是不顾一切地坚持。白玉堂认真,如展昭所言“他是认真地把每天都当做最后一天过”。原著中的“不妥协”、“与世违”即缘此。又如小说中描述白玉堂,开头便是清水芙蕖。乾旦所饰者,俱是决绝真我的女子。作者叙其状貌,说得最多的就是他漆黑明亮、冰水似的瞳;绘其音容,笑意啸歌占去绝大部分。原著中玉堂如月,阴晴不定,孤冷不凡;小说里乾旦若暾,暖意清新,明亮可亲。这二者看似对立,实则同样澄澈天然,凡人无企。尤其是后者,似近而实远,却远近皆真。热血热情是真,冷静冷毅亦是真。行文处写展昭对白玉堂的心意明明较早,叙述上偏生多掩饰,鲜少正面描述;待到写白玉堂意识到自己对展昭的心意,便是蓦地里电光一掣,旋即晓畅明白。(不信可以对比后来写白玉堂时放在引号外的心理描写,远多于展昭,在末一次饮酒前一直是这样的格局。)关于《乾旦》中的白玉堂,我只觉得惊喜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实说实说,开篇的白玉堂出场稍有点做作。虽然不拉风就不是白玉堂,但让路人衬托多了的确有点“廉价的热闹”。这里是指众人(围观的众人)的表现,不是直接对白玉堂的描写及展昭的心理描写。所以让我第一次赞叹其人之处,是三试中白玉堂在台上的表现。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到背台的“亮相”,到改词,再到“吊嗓子偷懒”。只一个场景,便将其绝美姿容,得天之才,机敏应变,少年心性率真不羁都一一点到。最妙之处正是唱到最后令展昭评委摔笔的“偷懒”。前面的完美、优点是作为一个优秀的戏剧演员的普遍特质,而最后一个天下独家的“偷懒”让人拍案叫绝。因单纯“优秀”而产生的距离感消失了,真真实实的白玉堂宛在眼前。想起汪老《马·谭·张·裘·赵》中说马连良“既在戏中,又在戏外”。此处观白玉堂前有甄宓风韵,活灵活现,后有偷懒收声,本我风骨,大概也与之相类了。后文中作者也用过这样的手法,比如跨年演出落幕时“我的个姥姥,累死爷了”就跟在令全场震惊的精彩表演之后,于诙谐中见真性情。只是个人认为三试这一场更加传神。

    展昭也曾感慨“痞子式走路”和“凌波微步”是怎么被自己在同一个人身上看到的。这恰恰是白玉堂给常人的外在印象与其内心真我。(这当然不是说外观好看与难看,那样的一个人,举手投足之中总是自有一股风流的。)“痞”不外乎“无拘束、不正统”,像梅大师评价的“态度不对”。“凌波微步”则示其轻捷随性,飘乎不尘。的确,原著中的白玉堂也是教人捉摸不定,说着真诚的话,却藏着更多的真话。评白玉堂,我一直在强调“真”。能做到“真”的人太少。若无“真”的前提,对白玉堂再多的烘托描摹都只能令人愈发不认识他,再多的轻松段落都只能给人恶意卖萌的闹剧之感。在《乾旦》中,我读到的白玉堂是真实、认真。“天天放功”者在接下真心喜欢的剧本后突然认认真真练起基本功。那么骄傲的性子,一面抱怨“暑假学习天天挨骂”,一面却规规矩矩地下载资料、讨论心得,因为他“爱唱戏,真的”。关于王飏的绝症,他热心关切,极度希望朋友渡过难关,但他也会毫不留情地质问老生“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他”——因为知道将逝之人的心意对活着的人有多么沉重多么不公。

    这大概是全文里乾旦最违心的选择,何以说“真”?我认为,白玉堂其实内心很清明,既想要尽己所能帮助朋友,又十分尊重自己的心意。王飏所要的是白玉堂不能付出的,一旦同意就是双向的欺骗,这些白玉堂自然明白。那么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因为有一个展昭,在劝他“有些事虽然现在不知道对不对,但过去了便再也不能挽回”,这与白玉堂的经历何其相似。一则年少丧母之前刚刚说过“我不用你管”,成了永生之痛;二则王飏患了淋巴癌,他认为自己“早该想到”,自责难当。我猜白玉堂刚刚知道展昭对王飏说自己(白玉堂)喜欢王飏时应当是先恍惚继而愤怒的,接着矛盾迷惘,最后相当坚定地做出了选择,并因此惹来非议误解。白雅矛盾,白玉堂陡然变了脸色,我想那并不完全因为陆雅骂他“勾引男人”,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就不爱那个男人。为了帮助朋友抓住一线生机而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已经使他痛苦,而一向不曾失落的骄傲又令他讨厌这样的状况这样的自己。最后白玉堂爆发式的敷衍(仍旧是敷衍),实在是他累了。十四五岁即使是天才也绝不可能是生活人际上的天才,何况这是个这么不妥协的认真的天才。白雅与展蓁稍后再谈,这里回到白玉堂个人。

    白玉堂的“认真”不是万事踏实勤奋,而是对且仅对认可的事物百倍认真。白玉堂可以对太多的东西不清楚不明白,但对扎根在内心的事和人,他一定要明白透彻地做出判断。对陆雅如此,对展昭也是如此,透彻得“冷漠”不近人情,同时他又并非真的冷漠。他有太多的热血温柔让人去感动,太多的坚强骄傲让人去心疼。拿得起放的下,白玉堂对谁都是一样,毫不拖泥带水欲说还休。这是十四五岁小孩子的没心没肺,还是倔强骄傲到容不下生命中哪怕一点点的凌乱纠葛?战火下流离的生活和亲人的离去是他独有的背景,在这背景下他一方面孩子气的青涩认真、另一方面高于同龄人甚至年长者的成熟求真、以及那令俗世失色的率真不羁如此自然地融合,融出一个眸如点漆,瞳光幽深的旅行家、反叛者,一个唯一。

    戏台上的乾旦极尽所能地演绎所饰演的角色,台下素颜啸歌的白玉堂无比忠实地信仰内心的信仰。台上的乾旦演得很真很真,台下的白玉堂活得很真很真。或者这二者不能对立的,不是彼此,而是一个人的两种姿态,谁都没有失落什么。

    白玉堂的亮点不止这些,在在展昭的分析后我还要就为二人继续列出一些比较,这里不作祥叙。白玉堂是小说当之无愧的最耀眼的存在。至少在众多人物中,他的形象最为丰满。他的身上收藏着许多人曾经拥有却再也无法寻回的东西,他是许多人的回忆与明日。

 

 

关于展昭

    窃以为作者塑造展昭比塑造白玉堂更加随意自如,至少文中的展昭显得相当随意。这绝非说作者“不上心”,而是一种因熟悉所衍生的随意。原因也好理解,展昭不似白玉堂那般不入凡尘,而更像是生活中现实中懂得坚持却也懂得规则的人。(白玉堂是谪仙人!)我看许多同人作品中的展昭似乎都被带入了某种误区:认为“南侠”或“侠”就是谦和隐忍识大体。我觉得这未免有些狭隘,或许是《射雕》一书中金老对“侠之大者”与“英雄”的诠释对我影响颇大的缘故。我认为“侠”当是一种济世的悲悯,一种“大我”的担当。这是我对“侠”与“义”的区分标准。“义”更强调“本我”,纵有“济弱”的热血,终不能达到“济世”的境界。“侠”犹有私心,犹求本真,只是不如“义”的纯粹热切。比如同时救助弱者,“义”很可能是因为“强者扶弱,理所当然”的豪气,但“侠”则更可能处于“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杨绛语)。本评论对展昭的解读,是在这个基础上展开的。

    作者很早就在强调“展昭认为自己不是南侠”,而且文中许多处都下意识地表现出展昭比白玉堂还“贫”,还“小人”,不像主流观点中的“谦谦君子”。事实上文中的展昭与南侠是神似的。

    小说中的展昭有南侠风骨,主要体现在他的责任感与傲气上。先来说说他的责任感。关于“老生”的这个设定本身就很得其味。生旦净末丑,细细辨来果真只有“老生”托得住展昭的人格。不同于白玉堂在特殊生活经历中积累的成熟,展昭的沉着成熟是与生俱来、融在骨里的。于是他的责任便不着痕迹地潜伏。这“责任感”即使对自己又是对他人而言。对自己,它是为自己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做法负责。不仅仅会尊重,更会质疑会反驳,会遏制甚至会一边尊重一边抛弃。所以作者前面写展昭对白玉堂的种种心意都非常克制,不肯多遗一笔。因为展昭本人就是持续矛盾的,而且他知道这种想法的荒唐,于是强制自己认为那只是对角色的喜爱而非对演员的爱意。何况他还对他人有着强烈的责任感,不愿因为自己而扰乱他人更不愿因为自己而拖累他人收到伤害。比如一开始他虽然猜测王飏的病却不敢妄下定论,只含糊提示,还导致白玉堂的责怪。王飏问他“白玉堂是不是喜欢你”,他不敢作白玉堂的主,只好含糊敷衍,结果对白玉堂产生了巨大影响。后来他默默担下协助查案的任务云云更是将这种责任感放大。这是一种教人叹服的情怀,可是不知你有没有看出一些微妙之处?

    有责任感的展昭是强大的,可这责任感却常常使他迷惘甚至逃避,或者作出自以为最恰当的选择(当然大多数是很恰当的),结果大多伤己。若要说小说后期的误会法渲染出的高潮之精彩,展昭的闭口不言四平八稳实在功不可没。即使他知道白玉堂的误会,也仍旧坚持了理智,万分痛苦地欺骗了白玉堂。而且展昭总让我觉得他认为自己生命中必定有应该由他背负的东西,即使说不上缘由,即使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白玉堂怕是非得弄个清楚才会去背负的。)比如对于“天赋”,他说“要对这份天赋负责”,“你有没有想过为你付出那么多的老师同学”。比如最后展昭重伤,对着流泪的白玉堂说“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内疚。”内疚什么?内疚之前没有告诉对方的心意让对方难过,内疚自己不曾这样对待过对方,内疚自己快要死了,再也不能回应对方的心意,甚至是单纯内疚那样骄傲那样夺目的一个人竟为了自己的疏忽受伤而流泪,内疚极力想保护的最珍视的那个人最终还是被自己拖累了。

    展昭骨子里是骄傲的,这和他的责任感难解难分,是“侠”的要素之一。侠骨和傲气,优秀的人必定有着心底的一份自许。展昭的才华横溢众所周知。他说着“因为没人能演”的时候,大概那温暖的漆黑瞳孔中渐渐浮起的是凌厉、骄傲、孤独、惆怅的罢。否则他怎会对出白玉堂眼中同样的神光?对“碰碑”唱段毫不掩饰的自豪教人惊叹:展昭真南侠也!笑傲江湖又怎是白玉堂的专利,“御猫”曾经可是人人艳羡的南侠客。名士自风流,侠客安不得为名士?你看展昭左臂受伤,面对地上一滩鲜血时眼中的兴奋和热度。白玉堂说“我还是想你活下去,在阳光下尽情地嬉笑怒骂”,他是懂得展昭那份藏在心底的潇洒骄傲的。

    而展昭还是那样的温柔,比白玉堂的日光似的“暖”更加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倘没有这温柔,他的责任感就相当脸谱化了。其实在展昭理智冷静的决断背后他很多情况下是心软的。否则谭蓁蓁追到他只怕不是“砸两辆自行车”那么容易,而他对王飏的回答只怕也要显得虚伪了。温柔是隐隐的,沿着岁月越积越厚,所以展昭对往事的执念深重非常,对身边之人的逝去格外恐慌,所以一向以坚毅冷静示人的展昭两次反被白玉堂安慰。这一点是作者有意安排的么?展昭和白玉堂都是历经伤逝的人,展昭的痂内流着脓,稍一触及便敏感痛彻,白玉堂反而是真正走出了阴影,接受了生活的人。因此我之前说白玉堂是小说的主角,展昭不能算标准意义上的主角。

    然后我还想说说展昭的“可爱”。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同人文中展昭基本都要被冠“腹黑”二字,是原著中的属性么?(请各位不吝赐教,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说展昭腹黑,这么萌的属性是谁挖掘出来的膜拜啊)不论如何,展昭的“不脸谱化”是受了这些细节的益。毕竟还不是原著中的“南侠”,十七岁到二十岁的青年原本不能老成得失真。因此这个设定非常必要。第一次见人写展昭写他有“御姐恐惧症”的,真是相当之萌!老生展昭也是别扭固执的人啊,难怪初见白玉堂心头那叫一个大起大落。这“可爱”还与机智有关,和“贫”、“拉得下脸”有关:从“宁可被年下,不要当年下”到“不破不立,破了再立”;还击公孙蓍草的“老生和青衣不能叫姐弟”,奇哉妙也!包括后面回“然”、问“不是不非怎么读”,人物形象顿时鲜活起来。正是一个既温和坚韧才华横溢又含着坏水狡猾机敏的南侠御猫。

    可是还是忍不住挑挑骨头拍拍砖。我觉得展昭处理得不如白玉堂妥帖。当然,对《乾旦》,我始终相信作者对笔下每一个人物的尊重与认真,这也是在下应当向作者学习的地方之一。我的原因如下:首先,对展昭的背景展示,采取的大多是作者站出来把一大堆很唬人的官方资料直接抛给读者的方式。本来就是天才中的天才了,再这样似乎不如对白玉堂那样娓娓道来来得好接受,显得有点生硬霸道。其次,展昭给人一种“优秀”的感觉,白玉堂却是令人觉出“动人”的意味。作者应该明白这两个词的差别。究其原因,不难发现关于展昭的优秀(比如戏曲理论、表演、推理、领导力、剧作),基本上是用别人的反应来衬托的(如梅大师、章大师、各高校的邀请)。以展昭的演技为例,真正详细描写他表演出色的只有三处:打白骨精、碰碑、桃山救母(其中两次都还与白玉堂有关而非真正的个人表现)。与白玉堂比起来自然少了感染力。感觉作者想让昭白二人双峰对峙互相映衬,结果展昭衬得多被衬得少。白玉堂本就是太出色的人,展昭这边在表现力上还不甚足(——自然,展昭斗嘴是果然一流的!)对展昭,作者更加沉着更加不动声色,这个角色性格上的丰满完善主要是在后期实现的,因此前面就略显展昭人格比较“弱”(力度上)。偏偏后面情节安排有些赶,细节上没有完全顾上。不过总的来说展昭探案是很精彩的(认真起来的的展昭才是在下心中的南侠客展护卫啊!),看得出来作者下了大功夫,动了大手笔。

    展昭是小说最微妙的存在,是闪烁在亮点光芒一畔的光芒。他多了几分沉稳与“人”气,因此更容易被接纳,也难免更容易被忽视。展昭身上有的是许多人渴望得到的东西,与白玉堂不同,他不是回忆或明日,他是许多人当下不息跋涉的理由。

 

 

关于昭白

    评到这里对白玉堂与展昭还有些意犹未尽。虽然话说多了让人生厌,我仍想不怕拍地说下去。接下来的一些东西不能拆开来放到上文对白玉堂或对展昭的单独评价之中。我想说的是昭白之间的默契,神乎其神却理所当然的默契。

    展昭与白玉堂是相似的人,他们的默契源于人格中相似的精华部分。比如傲骨,比如才华,比如真诚,比如善良。

    我认为昭白都是渴望强大、喜欢挑战、野心勃勃的人,即使白玉堂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即使展昭对一大堆各种高级机构的邀请抱怨。对自己的天才,二人都是一致的自豪。骄傲——不但是对才华,他们的整个人都是那样的骄傲的,对自己有着不容质疑的期许。文中有几次写到类似的场景:两人打闹很见功夫棋逢对手;表演配合完美,高难度动作让人叹为观止;毫不掩饰地向彼此承认自己的天才(也只对对方坦诚,知己一人足矣)。难怪白玉堂室友颇为怀疑:娘娘,您和文帝果真没什么?!

    所以文章刚开始的白玉堂与展昭该是惺惺相惜而非一见钟情。(“被吸引”不一定就是爱。)评到此处不得不再叹作者老练,先是以“众人造势”,仿佛在说“猫鼠什么的是故事中的CP和中戏的昭白无关,但是这两人真的好有爱”,实际上昭白二人并未真正“进入状态”,而且各自交了女子甚至闹了“绯闻”(王飏)。就是这种似真似假的关系一直在吊读者胃口。展昭借着这层关系一直暗示自己“那不是对白玉堂,那是对角色”,然后同时又放任自己关切白玉堂(“我俩可是官配”、“服务大众乃我辈宗旨”,好你个展昭真好借口!)。但两人这些自觉或不自觉的接触毕竟是那种默契度加深再加深,知道本以为正常的相知、关心什么时候忽然变了性质都不曾发觉。毫不犹豫地到床板上抓人、顺口接马汉“不得奖也是你吃亏”、知道对方看中医书看不下去特意送穴道铜人、绝境处的理智、玄之又玄的线索与破获,这不是“太了解对方”,而是因为“如果是自己,也会这样做”。

    所以我说这种默契度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而真的是人格天生的相似度使然。“相似”是一种神奇的吸引力,无关“心有灵犀”,而是彼此的人格中含着对方的半个。如同展昭在头脑一片空洞内心极度焦虑时还能精准地判断出白玉堂的行动。包龙图在小说开头的决断不可谓不明察秋毫:一对妖孽。

    确实,一对妖孽。昭白的相处模式让人各种向往的而颇富戏剧性。这里我有个问题想向作者求解:展昭在小说开头说“老子要演文帝”,但是《洛神赋》只在三试上搬上舞台,就算写了文帝甄宓对手戏他也没能演,是何意思?

    展昭在邮件里看到一条“耗子太小还要养成有木有”,何其一语成谶!春寒中白玉堂发发烧,展昭让他靠着自己取暖真的好像温柔兄长。展昭处处关切时时动心(文中第一次暗示大概是跨年的后台化妆?——那样一双冰水一样的眼睛,展大人手痒了。),作者都少有明确表现。一则为了后文伏笔,二则贴合展昭性格。白玉堂面试时被挤进人群,展昭精准投石。谭蓁蓁提到自己也到场捐款,展昭推说眼神不好。白玉堂临考,人潮涌动,展昭拎着巧克力红牛一眼就找到对方。可他偏偏不承认这“是何居心”。白玉堂明白了自己对展昭的感情后,作者立刻加入了大量心理描写。“可是我会塌啊”一句着实精彩。一明一暗、一后一前两下映衬,误会渐深,布局渐臻,而情味亦永矣。

    不但是野心,二人的追求也是殊途同归的。展昭协助警方查案,是因为“两个身边的人先后送命,自己怎么可以袖手旁观”、“不希望再有身边的人受到伤害”。白玉堂当初学医的理想是不是也源于此呢?

    要说二人的不同,只好说展昭比白玉堂更知道什么是“人”,怎么处事。白玉堂有时说谎,说得真假参半,但那些重要的谎话都没有瞒过听话之人。比如公孙蓍草相信了他说的“我很爱唱戏”却毫不犹豫地判断出他“我就是这样喜新厌旧的性子”绝对是假。展昭若要说谎,那便是当真滴水不漏。即使别人觉出他“不太对劲”,也最终摸不着门,他也总有办法让人家不知道真相。白玉堂如雁翎刀,展昭似巨阙剑。刀与剑本是同样的锋利。只是剑外封了鞘,展昭的锐利是重剑无锋的,他懂得很好地收藏自己的内心,让步了解他的人也能因其四平八稳的为人赞一句君子。而白玉堂显然是懒得搪塞的,既不掩饰自己的优秀,也不收敛其凌厉,偏还带了点孩子气的天真灵动,是以锋芒毕露却不刺眼,乘风九天而不觉寒。

    昭白二人彼此独立的个性光是分开来开已经足够出色,但那样是会孤独的。感谢戏里戏外与你的相遇。只有这样出色的两个人并肩而立,相互补充而相互融合,才能使他们身上沉敛的不为人知的特质激荡出来同时洇进对方的人格。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这个知己不但懂你,还会尊重你、关注你,比爱自己更深重地爱你。

    其实我不敢说爱是什么,我只能说爱不是什么。我觉得就现在的我来说,“爱情”的定义是模糊的,我不懂爱,我甚至不是非常明白昭白之间究竟是不是“爱情”。——我没有怀疑他们心意的意思,只是对“爱”的意义的模糊罢了。张承志说“爱情是一种宗教的感情”,何其神圣赤诚。可是更多人说爱情是生活中彼此在意的点点滴滴。我真的很不明白,但我想那或许会使人永远地心动下去,具体的事例也好抽象的情怀也罢。总之,上穷碧落下黄泉,承君一诺轻死生。这是我心中的昭白。

 

关于王飏

    王飏的“祸心”在故事里只浓重地暗示了一处就明朗了:白玉堂在寝室活动胫骨,王问他剧本,对曰“你主子”。这时王脑中的回路按理应该是“甄宓——文帝——展昭”,但他最先想到的是“白玉堂——甄宓”,是从戏外入的戏中,重点成了演员而非角色。紧接着王毛正论白玉堂看上的是陆雅还是展昭。这里处理得不错。毛是打趣般调侃,他对白玉堂看上了谁其实不是很在意。王则不然,因为他知道自己对白玉堂的心意,所以也看得出白玉堂对展昭的不一般。王飏是自己与白玉堂的“当局者”,又是昭白的“旁观者”,又迷又清。迷的是不知道白玉堂完全不可能喜欢自己,清的是白玉堂很可能不自觉地喜欢着展昭。至于陆雅——那根本不是个威胁。所以他宁愿引导白玉堂走向陆雅也要避开展昭。当然这是潜意识里的,王飏本人不至于这么恶劣。他只是一个私心的普通人,甚至是有点怯懦的逃避者。我觉得他对文章情节的推动作用远大过他的个人魅力。王飏的作用有三:一,引出白雅;二,铺垫昭白;三,初步表现伤逝和昭白对此的态度。我不喜欢王飏,不是“对这个配角没感觉”,是真的有点讨厌他。讨厌他没有担当讨厌他的依赖性。但他本身又是不幸的,这一点又使人同情。白玉堂一句话说得很对:你知道将逝之人的心意有多沉重么?王飏你知道你这是不自觉的胁迫么,若你果然爱他,为什么要他为你承受这样的重荷?

 

关于白雅
    白雅是王飏引出来的,某种意义上说是有着不确定性的、突发而非自发的。似乎这也预示了它的夭亡。白玉堂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只能说是青涩,把好感误作爱情;陆雅也只是怀春少女,比白玉堂成熟不了多少,自然把欣赏误作爱情。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白玉堂的内心不是那么容易敞开的,他不是可以接受一见钟情闪电发展的人。他若不了解对方,是不会死心塌地爱上的。对陆雅产生好感并表白,或许原因只是:一,她对我很好;二,她是女的。(“二”在那时是很重要的)白玉堂以为自己爱陆雅,而且他也真的在尽力去爱她,即使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而陆雅愈发明白白玉堂离自己其实很远,但她不愿意失去一个优秀的男友。如同作者所说,她只不过想要看到对方为自己突破那层底线。——显然陆雅失败了。陆雅的无理取闹可以理解为那是一个优秀女孩子的自尊。其实我觉得作者安排白雅就是为了让白玉堂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好感。让他在这之中“成熟”。真真替陆姑娘炮灰感到惋惜。关于白雅,说实话真挺偶像剧的,有点浮躁。只能理解成年少轻狂了吧。这个年纪这个性子的人做出这样的事,算是真实的,也不坏。“爱一个人就要连他的缺点一起爱”,白玉堂是从这段经历中得出的感悟么?

 

关于展蓁(展蓁→战争,好谐音OTL)

    相较之下,展蓁则是出乎意料的自然妥帖。我忍不住要怀疑当初展昭对白玉堂说“砸了我两辆自行车”什么的只是开玩笑或者借口,好让白玉堂不吃味(大雾= =)。白雅之间更像两个任性的出色的孩子青涩倔强,就算妥协也绝不是“认同”。谭蓁蓁的御姐属性其实很温柔的,至少展昭是真的很珍视她。这两个人无疑成熟得多,倘若不是白玉堂与展昭羁绊太深,也许展蓁会有个羡煞旁人的结局。谭蓁蓁既知性又有原则,白玉堂都认可她是个好姑娘,这样的人谁会不爱惜?——但是,我说过了白玉堂和展昭羁绊太深,已经不是个性上互补就可以动摇的了。反过来看,白玉堂和陆雅表白在前,展昭之后才与谭蓁蓁交往。展昭为什么放弃了那个座右铭?只是因为谭蓁蓁是好姑娘么?还是说——白玉堂已经找到了他和展昭都认为合理的人(陆雅),展昭自然要压制下自己的心意,这时候谭蓁蓁走进他的视线,而他也发自内心地喜欢谭蓁蓁这样的性格,所以与之交往。(谭蓁蓁和白玉堂有相似之处的,真的有,但谭蓁蓁又是独特的,是展昭喜欢的类型。)他们都是涵和、能负责的人,这段感情亲切温柔,就连分别也是平和释然的。

 

关于其他配角

    不得不说作者塑造人物的水平很高,写谁是谁,学什么像什么。比如混合寝室里歌剧VS念白,叶韶一个“宓Queen,噢,Queen”让人忍俊不禁拍案叫绝。比如梅玖英别扭大师。有个地方写章金宏、梅玖英对话(关于白玉堂)特别精彩:尾声处白玉堂站在椅子上号“展昭你好帅”,声音又清又亮。章不禁回头一看,转过来时梅大师“还坐在原处”。然后一番“爱将”云云。注意这个“还”,很精致又很调侃,明显是章把白玉堂和梅大师的声音弄混了。这么一写真有点单口相声抖包袱的幽默。

    我觉得把人物写得有血有肉真的不是容易的事。在同人小说中,很多读者甚至作者都是冲着原作中他们喜欢的人物来的,难免有“除了主角都是路人”的情况。而在一部作品里,如果读者真的发自内心去爱某个角色,去讨厌某个角色,去为某个角色感动,为某个角色惋惜,那么毫无疑问作者是成功的。

 

 

三、语言

    言由心生,《乾旦》的语言是活的、干净的、有张力的。

    活,是说文风灵动,转换自然,不受拘束不作伪。这篇小说里作者运用了大量的口头语、流行语、方言,与流畅简练的叙述相杂,而鲜有混乱啰嗦之感,给小说增添许多趣味。就连最后破案那么万分紧急的场景,作者还甚有闲趣地扯开一段“打下巴引发的血案”,张弛有度,收放自如。这类例子在文中数不胜数,略去不表,语言这东西,说多了倒不如不说,慢慢地读,总是有趣的。

    干净,既是说该凝练处凝练,又是说天然无藻饰、不浮华。作者在文中用了很多白描。这里之举一例:跨年表演结束后,烟花倒计时,白玉堂抬头看烟花,“展昭站在他身边,闻见他身上汗水的味道,看到他戏服上太阳的颜色,心跳得很快很快”。朴素,不露风色,但动人之极。不必再说什么了,汗水中有少年认真坚毅的倔强,光华中有他们跳脱绚烂的青春和明朗。心跳得很快很快,它真真且且地存在着,随着热血奔流,在悸动,在惊艳。不必再说什么了。

    (只是忍不住提个意见,文到后来有许多放在引号外的直接的心理描写,有些很必要,但有些看起来稍嫌冗,干净变成了直白,或许不总是好事。)

    有张力,是说开阖跌宕,很能感染人。有时是情感的收放,有时是陡然的转折。这两种情况我分别举一个例子来分析。收放上,引白玉堂素颜啸歌为例。饭馆里白玉堂改了《窦娥冤》唱词肆意长吟“天啊,你若不爱酒,酒星枉在天,地啊,你若不爱酒,酒泉枉在地”。作者当时描述的场景,尽倾深情。白玉堂睥睨潇洒,风流不羁,使用展昭的震惊和一室寂然来烘托的,端的是谪仙风华,绝尘清姿。这一段时展昭眼中的白玉堂,就是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存在让他顿时明白了“凌波微步”和“痞子式走路”的一致,明白了自己所爱的是白玉堂这个人而不是乾旦这个演员。——照这样的气氛及叙述,读者都以为接下来要写展昭一发不可收的心意了。但作者只落下三个字:“三年了。”戛然而止,余味悠长。这是展昭心底最终允许自己抒发出来的感叹。三年了,这样或近或远地看着你一天天的优秀一天天带给我的惊喜,这样深深浅浅地叛逃着自己的初心。时光永是流逝,你的每一点变化每一个表情我都有幸见证,三年了我没有发现自己是这样爱你,三年了第一次见到这样真的不能再真的你真好啊。“三年了”中有无奈,有矛盾,有致命的刻骨的温柔,有无上的欢愉。

    转折上,引展昭重伤后的一段描写为例。其实也和只有两句:第一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引的李贺的诗,取“黄金台”双关意。这自然是说辞上的、道义上的甘愿负伤的原因:“有这样的知己,为你负伤为你而死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么?”展昭为白玉堂挡刀,这固然是原因之一。回想昭白排练《黄金台》的一段,好好的很见功夫的拉扯生生变成笑场和顽笑,那么轻松放肆,本来就与当前的情势形成反差。而且这句诗很可能是白玉堂以为展昭为自己负伤的唯一原因了。——可是你知道么,你知道还有下一句没说出口的真话么?

    “可是其实我爱你,很爱很爱。”

    看到那里我鼻子都是一酸。当时是在被子里凌晨两点,用手机看的。屏幕很小,那几个字就生生地刻在屏幕上,沉到眼里脑子都要炸开了。知己、道义,固然是救人的理由,只是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才会让展昭“内疚”。这是句很重的话,但同时又柔软得让人不敢触碰甚至不敢正视。十一个字,看起来淡淡的朴实无华,可天知道展昭是把他一生的温柔都倾在这句话里了,所以它的情意浓稠得化不开,像温热的渗流的血脉。“可是”和“其实”缺一不可,作者炼字是精当的。

    (仍旧提个建议,在“很爱很爱”后面加个“你”,读起来更有一点软软的又坚定的味道。在韵律里,这两句话七七七四比七七七五夹口一些。当然就这样也很好。说到这里还要赞作者语言节奏感强,文中的语段在停顿和音节上都经得起推敲。这是用中文写作非常重要的地方之一。)

 

 

结语

    作者在后记上说不喜欢别人用“艺术”的借口对《乾旦》的真实性评头论足。但看到那句话时我已经写了一半,收不回笔了。说实话,我很愿意用“文学”的眼光来看待《乾旦》这篇小说,因为它真的是我认可的艺术作品。我觉得其实作者已经非常努力地把故事写得贴近生活、真实自然了。个别地方虽说有点渲染过头的确不很真实,但瑕不掩瑜、无可厚非。何况用心写作出的故事,至少有真心在,倘若心是真的,那还有什么是不真的呢。至于结构情节等等,我承认我非常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提出的意见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决,希望作者不要骂我玷污贵作。我自觉是很认真地体会这个故事,也不愿放大它的不足和它的亮点。但愿在评论过程中没有这样做。若有,只好请见谅了。作者在工作的压力下写出了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在下实在佩服。我们下周二诊再过两个月高考,压力也不小,但写出的评论还是冗长错乱不得要旨,在稿纸上写这几个字时政治老师还在台上讲时政热点勾书(第一排压力很大啊OTL)。除了敲在电脑上的时候有微调,这篇评论基本没怎么修改过。想到作者几次修改《乾旦》,未免有些惭愧。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就这几个字还是课上急就,这里还要再次向作者道歉。

    南派三叔说“一切不以好看为目的的小说都是耍流氓”。我想,这个“好看”不但指情节勾人,更是说“有味”、“有神”。我认为《乾旦》是一篇很好看的小说,作者是一个很爱生活的人。我希望我们都能这样走下去。



【粮食】师尊行状

《槐花》算是它的前传番外了其实,所以还是把本篇放上来吧。

老文,北宋背景的大学教授的故事,有病,有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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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叶老校长是汴大的金字招牌[1],小白老师就是汴大金石门当之无愧的头牌花魁。

         这话说得有点不庄重,不太像学金石的文风。——这大约是泰半国人的臆想。事实上据老校长称中央那位性格nice人且逗的欧阳公尚且在下着很大一盘棋呢。君不见廿载以后煌煌《集古录跋尾》横空出世,我大金石门风驰电掣一举逆袭之盛况。噫吁戏扯远了,我们还是回到题目上来:师尊行状,别名你不知道的大金石门小白老师。

         小白老师学名白玉堂,据说刚评上副直讲[2]那时候还没到取字的年纪。初,小白老师学于婺州,复徙松江。在陷空书院执教尚不期年,写出一篇《论东夷淮夷文化》。叶老校长一见倾心,当即翻了小白老师绿头牌。从此小白老师阔别江南三月阳春草,远赴中原惠泽吾侪。汴大金石门迎来这么一位才貌双全的年轻男性自然喜大普奔,但亦有好事者称小白老师乃是受不了陷空书院大力提倡的水下金石项目,这才远水近陆。或曰当年小白老师答辩时与邻近府学一位客座直讲正面遭遇,两人观点抵牾而小白老师态度强硬险些当场闹翻,从此对江南东道金石界大失所望,无奈之下背井离乡。总之不论如何,现而今这位颇具传奇色彩与人格魅力、且夫至今未有婚配的小白老师在汴大金石门混得风生水起逍遥惬意,年年带领同学们上遗址、下工地,以天为盖地为庐,风吹草低见牛羊。

         传闻小白老师在陷空书院闲来无事时也顺手打打dota,取过一个ID曰“锦毛鼠”。其人也真啮齿类性情,见黄土探方而双目熠熠然。上下隔梁身手敏捷,好一似说话人口中的高士奇侠。他做发掘领队时,规划田野工作往往出人意料,然而正是这些鬼才式的发掘计划,充分证明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古训。明道三年小白老师带领一干金石门监生西征秦凤路凤翔府,本拟一探商周族裔之分布焉,熟料当地府学人微财稀,兼以探工刁滑,以层位复杂为由漫天要价。眼见大规模调查已是泡影,小白老师急中生智,召来十数探工专打生土层,遇上遗存当即避开。生土层位单一,打钻便宜快捷,不出半月便整理出该处商周聚落的道路网络。此事尝被整理为经典战例写入教材,又评为当年皇宋十大金石新发现,开商周金石族裔研究一片崭新天地。吾辈当时犹在汴大埋头苦背金石学导论,捷报自凤翔府传来,汴大金石门上下与有荣焉。一入金石深似海,直至去岁跟随小白老师渡河北上参加田野工作,方才全方位无死角领略这位师尊种种行状。究竟如何,还待我细说来。

         吾辈的田野实习地点乃是相州,一道洹水将计划中的遗址划为两半。初探所得似有中商城址叠压于地层之下。小白老师乃是出了名的工地控,逢此大事怎能不去。传闻他出发前正与某位直讲争得不亦乐乎,只待此行有甚重大突破,好将带着泥土腥气的事实血淋淋地糊对方一脸。同时既是实习,少不了顺带教书育人,教吾辈一群从未下过田野的旱鸭子早日开荤。工地上囧事乐事多矣,多与小白老师直接相关,时时教人既惊且叹。

         某日小白老师抄手上隔梁巡视各方熊孩子工作,路过某方时发现那方里两位同学正争论刚刚暴露的一只石镰。蹲下一听原来那石镰断作多截,二人一说记作石镰一枚为是,另一位非说既然断作多截,就当细数石片数量详细记录。一见师尊降临,少不得争相询问。小白老师从隔壁方顺手捞过半只陶罐,掂量掂量睥睨道:“你们说,这是几片?”——也不等二人答话,啪一声砸地上了。方里诸君大惊失色,但见小白老师咧嘴一笑:“你们说这是几片?说呀?”

         说话间邻近几个方的同学都停了手,纷纷支起身子仰望师尊。小白老师也不理会,慢慢将遍地残渣收拾了一捧装回陶片袋,封了口扔还原方。转头一看众人下巴掉了一地,叹口气解释道:“咱们工地每天出这么多陶片,单记数量有用吗?——动脑子想想。记数量不如记产状,你最后收集那么多陶片不还得拼合吗?好好描图!”

         众人这才醍醐灌顶,眼见小白老师晃晃悠悠逛远了,还愣愣盯着那一袋碎陶片半晌做声不得。蓦地里隔梁上传来一声惨呼,韩天锦同学冲将过来嚎啕不已。原来小白老师摔的陶片系此君方里所出,他不过出个恭的光阴就遭此浩劫,引来众人同情的注目礼。再看远远那一抹瘦伶伶的身影,小白老师应声转过头扮个鬼脸,隔着四个方三道隔梁扬声道:“小锦子莫怕,我大金石啥都能拼,诸君共勉!”

         后来室内整理的两个月中韩同学每每精神恍惚。

         小白老师的名声,不但是业界鬼才,尚有金石酒仙一说。人道是,无有三杯两盏,愧称金石学人。学金石须要会喝酒,也算是金石学界的“祖宗之法”了。曾有一位江湖号称紫髯伯的欧阳春前辈与倭国同仁组队远赴南疆瀚海考察尼雅文化,夜中侵寒入骨、羊角风刮得营帐背后盛放古棺的木箱时时呼啸,众人只得围炉豪饮。此项发掘屡出惊人之材料,甚至出土一片织有“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西汉织锦。正值我朝对西夏用兵之际,此锦文字震惊朝野,事后欧阳前辈丹墀之下回答官家“爱卿此行何以收获巨大”之问时,脱口而出的便是此段开头的“人道是”以降两句。一言以蔽之,以唐代那位蜀山高士酒剑仙作比,我大金石学人须得摇身一变,成为酒铲仙,这才不辱师门。

         小白老师自是个中翘楚,这例子无法可举,只说一句也罢:田野就是命,见了酒,命也不要了。

         饶是这样飞扬洒脱的性子,小白老师也让吾辈见识过不止一次的跳脚。约莫在小白老师的心胸里唯金石与金石不可辜负,平素里偶尔与班上几位活泼的同学笑笑闹闹也便罢了,然则每当号称金石学三大杂志的《金石》、《古器》、《金石学报》寄至工地,小白老师往往严肃了神色转身回屋。不多时房中传出几声闷响,继而狭小木门轰然弹开,小白老师捏着书收足,一张俊俏年轻的面庞堪称黑云压城城欲摧,眼刀过处哀鸿遍地。后来众人渐渐习惯了这定期发作的横祸,同窗徐良君常常戏称“小白老师嘛,一月总有那么几天……”间或话音未落而后颈一凉,好事者纷纷作鸟兽散,徒留徐良君一人转头冲悄立无言的小白老师嘿嘿嘿卖萌未遂。

         这便不得不说起汴大金石门另一位师尊。此人姓展,单名一个昭字,比小白老师大不了几何,也是年纪轻轻便评上了直讲。常州府武进人,早年因才学出众经府学直荐国子学,颇受龙图阁包大学士青眼。说来此君到得汴大也是一番因缘巧合:他直推那年正是辽夏交好之际,边陲形势日益恶化,各地又大兴招纳禁军之风。小展老师天生一副国防体魄,又是个正气凛然厚道随和的男神性子,年少轻狂少不了慨然而生投笔从戎之志。熟料招兵前两日忽接邻府府学急报,道是答辩少位直讲,不由分说请了他去。小展老师本拟睁只眼闭只眼尽快将答辩糊弄过去,不曾想当日最后一位学子上台一番慷慨陈词,不但观点与他抵牾,连方法论也充满挑衅色彩。小展老师忍了几次终于淡定不能,谦谦君子顿时化身三尺青锋,二人唇枪舌战好不激烈。也正是这番争论误了小展老师的漫漫从军路:待他策马北归时城门早已紧闭,终于燕然勒功马革裹尸而不得,黯然应了汴大之邀,与大金石相爱相杀到白头。

         事后提及此节,小展老师往往神情复杂。但他随和可亲惯了,往往沉吟半晌终于一笑置之,旋即埋头研究起手头的文章来。据好事者称综合各方统计结果,诸文章的第一作者十有八九是小白老师。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谁说学术界惠风和畅其乐融融。三百六十行,行行不但出状元,还出风刀霜剑血雨腥风的江湖。

         小展老师之于小白老师,约莫便是盛唐之末的浩气盟之于恶人谷。

         以吾辈这写篇发掘简报都能气死师尊的措辞来看,这自然又是个玩脱了的比喻。只是商周金石界向来百家争鸣,多几起争端也不打紧。以这二位师尊为例,虽然小展老师是坚定的郑亳说拥护者,然则当时因为小白老师一篇西亳说论调的文章而极力推举他出任直讲的也正是这位金石界的浩气盟少盟主。谁都知道商周金石界的郑亳说西亳说之争堪比大年夜吃饺子抑或元宵的南北之伤。是以师友们每言至此,总不免喟叹小展老师真乃君子风骨。

         话虽如此,小白老师与小展老师的梁子却是结得铁很了。大约做学问到了极处,便是不疯魔不成活的境地。两位师尊从未一同下过工地,吾辈是跟着小白老师实习的,据跟过小展老师下田野的师兄师姐们称,工地上想来笑容可掬温情脉脉的小展老师一个月也总有那么几天面色凝重。吾侪推算一二,那时人在汴大的小白老师好像颇为春风得意地哼着小曲儿摸陶片。唯一一次两人合作发掘某大型遗址时不幸遭遇淫雨,连月无法开工不说,好容易发掘到商周地层,探方里显出浅浅几圈铜绿,众人都以为乃是青铜豆盘的底座,若然则此方指定轰动一时。当时正在现场的小白老师以为兹事体大,极不情愿地着人请尚在驻地清理遗物的小展老师同看。小展老师只在隔梁上仓促望了一眼,便被室内整理的同门催了回去。刚坐下不及一盏茶功夫,忽听外头一声暴喝,房门哐当摔落在地。小白老师满脸怒火当场揪住小展老师领子提了起来:“展昭你丫是不是东西!一眼就把老子的青铜窖藏看没了!”原来小展老师前脚刚走,负责发掘的同人后脚仅朝下刮了几厘,那铜绿便消于无形,看来约莫是土色突变导致。众人既惊且恼,端的百思不得其解。还没回过神来,小白老师已然一阵风似地刮向储物室兴师问罪去了。

         这并非小白老师迁怒,小展老师下工地向来挖不到青铜器乃是皇宋商周金石界众所周知的铁则。关于该项铁则,其余师尊都道是天妒英才,唯小白老师永远恨恨地吞下一口老家带来的东阳酒,再从牙缝里吐出一字:“该!”

         许是年轻的缘故,两位师尊从不在杂志上好好署名。小白老师是个念旧的好青年,总对dota里的“锦毛鼠”ID念念不忘,几次在《金石学报》上发表文章都用了“金懋叔”的笔名。小展老师看似人畜无害,写文章犀利无比,好在小展老师向来君子做派,从不把事做绝,往往给对手留几分面子。唯独对小白老师,小展老师总有时淡定不能,以致头回在《古器》上看到小展老师的笔名“余茂”时小伙伴们都惊呆了。战火愈烧愈烈,双方已从观点之争上升到边边角角无所不争,吾侪每每为后世整理学术史的后学们掬一捧辛酸泪,不知他们看到“毛剑愁”、“卓书袤”等等有着似有若无牵连的作者名时究竟作何感想,更祈祷万万别把“詹照衮蹙”错认为倭国同仁。

         然而话说回来,事虽乌龙,文却是极好的。金石门其余师尊授业时经常举这两位师尊文中的观点为例,只从来不提作者姓字,想来这也并非什么与有荣焉的喜事。或有老先生例子举完尚不忘警醒后学:蔽圈略乱,题名须谨慎。

         自工地实习之后,日子便是照常地过下去。纷纷冗冗的经籍至道再次充斥了汴大金石门,凤翔府的泥土气息洗去,春风花草香填满了校园。小白老师历经工地的洗礼满血归来,小展老师刚带领下一批学弟学妹们再赴洹北。眼见又是一段相安无事的光阴即将到来,蓦然一日,《金石》上发表了一篇发掘简报,道是洹北惊现商代都邑,结合临近的小屯遗址,参与发掘者多以为盘庚所都之殷。然而细心的同窗提出此项发掘乃是汴大与京畿路有司联合实施,简报中亦无小展老师所言片语。还未及众人议论起来,当晚便传出惊天新闻:小白老师连夜打马出了汴京,走得仓促似乎衣物也没收拾,案头一篇刚写了一半的《驳篆致书先生小双桥隞都说》墨迹尚新。

         风萧萧兮蔡水寒,小白老师一去兮不复还。吾侪被师尊翘课七日后接洹北工地同学的飞鸽传书,小白老师风尘仆仆夜入小展老师营帐,二人挑灯剪烛临几促膝直至东方未明,翌日携手上隔梁细细勘察一番。如是者再四。又七七四十九日,《金石学报》炸出一篇惊天奇文。该文鞭辟入里地讨论了新发现的商城性质,严词批驳盘庚殷都说,将此文与此前发掘简报及相关观点对照精读之下,唯觉此前殷都说不能服人。视其论证,恰似龙泉初试,霜刃森冷;其例证,着实神来一笔,似诡还庄;其承转,堂堂君子之风,大义凛然。此文一出,霎时震慑商周金石界,一干老魔小丑俱各乖乖闭嘴。

         从此吾侪的教科书中多了一篇必读文献,《洹北遗址与河亶甲居相》,作者赵棠。



(全文完)


注:

[1] 叶清臣

[2] 国子监直讲,元丰前置八人,这里胡乱用之。北宋国子监无金石门。


【七五/乱弹】关于展昭和猫鼠的相处模式

奇怪…… @琰羽 贴吧不让我发就算了,lft竟然说有敏感词…………请问到底是哪个词儿敏感orz

 
  

【猫鼠】槐花 07—08

没有实质剧情。

不过写的时候认识到自己对北宋还太不熟了,果然还要多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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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许多年前曾有人说过,外国人到了汴梁,便不必记得还有故国;外乡人到了汴梁,便不必记得还有故乡;汴梁人在汴梁,便不必知道还有天下。这话说得或许太狂妄了些,然而当展昭微微沾湿的布鞋踏过汴大门前的青石阶,踏过蔡河桥上才铺得的方砖桥面,踏过被雨水打落在路面便顺势铺作一幅写意的柳叶,终于踏过上清宫的香烟,踏出东侧门的门洞,而彳亍在碎石子铺就的官道上;当他回头望向崇高而威严的城墙,雨雾与晴空里漫涣开去的单属于此间的繁华喧扰与安宁祥和;当他与许多生涩的、苍老的、木然的或生动的面孔站在同一条长线里预备着踏上远航的方头船的时候,他忽然地怀想起这一句极狂妄的话来了。

       展昭自然是那句话中说的第二种人,在汴梁并没有待上太多的年头,且尚不能料到未来将要在这样一处故乡似的他乡书写泰半的余生。好几年前他由县城至府城,再登上北上的渡船时,曾经体会过一次羁旅客的心境;眼下在夏日雨后的骄阳里,河心波浪厚重深黄,水声拍打着船舷,远远近近,分分合合,像是艄公未喊出口的号子,稳稳跳动的脉搏,留下余颤的弦。

 

08.

       设若汴梁果真如旧话中的那样奇妙,那么汴河必定要占去这奇妙的一半彩头。它在四时中永远循着既固定又鲜活的因果变化着,按时令将它的一切展示给这座城与这一城的人。春天,桃花与杏花红红白白,衬得临花照水的丽人剪影格外匀称优美;夏天,浓绿的柳叶染得河水也是一派浓绿,水中的倒影又被一纲纲货船划开长长的口子;秋天,桐子次第从枝头飞下,嗵地一响,在河面打出小小的水涡,或者在船篷打出浅褐的痕,但很快又消弭了踪迹;冬天,簌簌的残雪伴着煮沸的茶汤蒸腾飘舞,深玄的水流汩汩流淌,响应远近的蹄声、跫音,风炉中煤炭爆裂的低鸣。汴河之于汴梁,犹如精神与血脉之于人生。没有汴河,汴梁无以成其汴梁;而没有汴梁,世界仿佛也无以成其世界。

       船缓缓驶离了津渡,水声,桨声,人声与风声将身后的汴梁送得愈发遥远。展昭的心绪似乎也随着波浪与船的律动而轻轻起伏。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这道河水既送往迎来着生命、热血、青春、精魂与教化,也送往迎来着柴米、盐茶、丝瓷与铜铁。许多人的性命与生活全系在这一道古老而安稳的河水上,通达周济,世代不止,故而早在开凿之初,汴河便有了另一个既承载威严,又饱含希望的名字:通济渠。

       舟行水上,舱室里已经响起了随船商贩的叫卖与吆喝。展昭摸出枚通宝,习惯性地就要上前买份生水腌木瓜。船舱过道宽阔、敞亮,买卖人利落、齐整。他排在一个正拽自家大人衣袖的小孩后头,忍不住笑了笑。

       他一面笑,一面想,这样宽这样稳的方头船,打个架还能把船弄沉,那得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一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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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所以参考了这个图。理论上太学在外城(朱雀门南边)离蔡河比较近,但是蔡河不去两浙路,所以展昭应该是,从外城东南的东水门出去,走汴河的渡口,沿汴河到淮河,然后进入南北大运河。行政区的话应该是京畿路→淮南路→两浙路。

(图片来源:《宋元明考古》,秦大树著,文物出版社←我就这么掏心掏肺地交出了微博头像x)


【猫鼠】槐花 06

为什么报个到竟然拖了这么久(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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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欧阳春看着这个被展昭带回来的显然并非橘子味儿冰碗的白(?)衣少年,一时有些错愕。

       半晌他说:“我给你那几个钱都够买这么大个人了?”

       展昭:“……”

       刚刚踏(飞)入汴大的白玉堂大写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毕竟他的一只手腕还被人攥着,并不完全听自己使唤。他示意似地一晃胳膊,稳准狠地切回话题的核心:“你刚说报到哪边走?”

       “哦对对对,”展昭一拍脑门,“差点耽搁正事——欧阳这是今年刚入门的小同学,我撞见的,没花钱,赶紧给他填表。”

       “你小子早说啊!”

       欧阳春于是坐下,翻出本来也很薄的登记表,一面和气地冲白玉堂笑了笑:“我是金石门三年级的欧阳春,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能帮忙的一定帮。”

       他天生厚重,字面和深层意义上都是,加上才刚从庆州的高原荒漠发掘回来又晒黑了很多,是故愈发地板起脸来威武雄壮,咧起嘴来倾国倾城。白玉堂冷不防吃他一笑险些没站住,但他从小就知道不能以貌取人否则注孤生,又很为对方的古道热肠所打动,也就不以为意,甚至认认真真地回应了这个问候:“我叫白玉堂。”

       “白同学你坐下填这个。”欧阳春兢兢业业,一板一眼,“对了,录取通知书给我收档。行李多吗?多的话我们等会儿跟你一块搬。”

       白玉堂一笔写歪,手底下的“堂”字就不能看了。

       “咳,”他说,难得地底气不足,“我的录取通知书,跟我的行李在一起呢。”

       “你行李呢?”

       白玉堂挠挠后脑很认真地想了想:“掉下去的时候是在通济渠中段……”

       “哦,在通济渠中段,”欧阳春点点头,继而反应过来,继而那双嵌在黑黝黝的面庞上的黑黝黝的眼睛瞪得鼓起,“——在通济渠中段?!”

       白玉堂被他的质问吓了一跳,沉吟反省半晌,终于颇具学术素养地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也不一定……现在可能已经到下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