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釉双耳罐

走了很久的路,还得回头看看。
存一点《七侠五义》原著向的猫鼠文。

【猫鼠】罗刹国记

仍然是旧文,蒲松龄《聊斋志异·罗刹海市》设定,算架空吧。旅行商人拐走当地土著(?)的故事,写给一位友人的生贺。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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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想,他已经在海上飘荡多久了呢?

 

海水从息壤的深处将日月拉伸出来又拖拽回去。偶尔有遥远的三青鸟双翼带起碧色或紫色的泡沫。天空可以是蓝色的,亦可以化作苍灰。海浪的吟唱在人听来愈发不真实了。它像是快流出躯体的魂灵。

 

许多辈的祖先们半含敬畏半含兴奋地谈到东海。说海上长生的青铜花和海底不灭的珊瑚树白玉川,说水工开海过龙兵的奇景和某些岛屿上三头六臂的异人。东海有凶险的传说也有瑰丽的画图——总之,他们许多辈人已经在许多年间的东海上飘荡多久了呢?

 

赤木船桅支起巨大的帆,风和水在天边被自然的伟力梳成涓涓的琉璃珠。一切都如同某个焦灼的梦。他在梦里穿过沧海和连山,涛声回响成精卫鸟长鸣。他是世代的羁行客。瀛洲烟涛,蓬莱玉树,溅朱流丹的长河,都是他曾浮游眼前的风景。

 

他是世代的羁行客,亦是天生的羁行客。

 

展昭看着幽蓝的海面上溢出一缕缕余晖,继而朱红流漾,少顷殷紫遍洒。漫天流窜的火烧云幻灭着钻入水底,而将水面灼烧出斑斓的锦色。融化的火球正缓缓地肃穆地滴渗入波涛。

 

这样壮烈的死亡,展昭无数次地见证。也许几年后、几十年后或者几天、几个时辰后——天知道——他死了,他便成为这葬礼的一件牺牲。停止在光与火,冰与暗之间,本身就是一件玄奥的事。

 

展昭淡淡地望向吞没一切的东海波涛,双瞳从金红沉淀到青黑。银河的一角倾颓下来,三岁的星辰划过淡白的轨。汐流一浪衔一浪,忽然格外清晰了,由远及近又散漫渐远。四下是如斯的海若的呓语,无人能解又不须语人。他平平躺下,伸展开来在甲板上,结实的榆木气息萦在鼻端给人以古老而可靠地慰藉。夜风无迹,腥咸得仿佛有谁在流泪。展昭安心地阖上双眼。告别星空的黑暗如岚如雾。展昭便问那片无声的云气,这是在梦中远行,还是在远行中入梦?

 

亦真亦幻的世界注定要交给那些瑰丽独特的生灵,他只是中土的来客。他知道那个焦灼的梦和寻觅有关——又出现了不尽的沧海和海中的连山,日月星辰同时悬浮在天空的不同角落,泼下一片壮烈幻妙的色泽。似乎有看不清面孔的神灵驭龙划破那些光影的画卷,燃烧的团云向四方飘飞坠落。海中建木上刚栖下孤傲的鸿鹄,虎蛟吞吃了鲛人泣珠。晨昏分割今夕,风雷颠倒乾坤。景象陡然又转做了晴空如洗,海水泛起半透明的淡青,依稀看得见水下来往的车马与碧瓦飞甍,观之粼粼,倏尔远逝。远处有海雾微妙地遮住天水之交,于是这片天地更加现出神隐的意味。

 

土地在这些时候更像不真实的食物——至少,当展昭发觉结实的帆船停止随波起伏时如是想。船工又是何时消灭了踪迹的?岸上遍布的灰蓝色巨石被风浪侵蚀出有如星图的孔穴。这时候的空气中带了商秋的初肃。天很高,云气不浓不淡地蒸腾流连。沧海蓝得沉静。没有梦中的瑰奇诡丽,他脚下的这片石滩只是默然无语。不肯透露行藏的老者,丧失了守望缘由的魂灵。鸥鸟翔集,寂寞石滩上一团啁啾。

 

展昭简单地收拾了背囊,提了祖上传下的古剑巨阙,登岸系舟。足底碎石被天外来客吵醒,窸窣呓语。

 

日头在此地有些隐约,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也不甚分明。自石滩向岛中行走,少顷便有深紫色泥土的荒地铺开一片。有小石莹白者间或半没草根。展昭知道那些圆石若在中土可以称作籽玉,而“长草”云者,或许是古老的诗歌中提到的薜荔、蕙櫋、荃草——总之有着明净的芬芳,传说中的东西,又要从何猜起?

 

展昭俯下身子端详一株似芷兰而庞大的野卉,剑鞘顺势带起另一端某朵丝绒般的植物花朵。风声簌簌,那朵飞花经抽散作一丝一丝,待飘丝浮落地上,却只见遍地细细的玉屑。

 

“——!”

 

不远处的小丘后忽然传来惊惶继而愤怒的呼喝声。展昭横剑回身,沉和却锐利的目光径望向彼端。簌簌的声响又起来了,有人大力行走划开了柔韧的花草。来人似是疾行,敏捷却绝不温柔的步子带起一径舞翠。

 

那是一张带着青涩而眉宇飞扬的脸。有如精致的的小匕首,光芒潋滟,视之清寒。来人约莫正在少年与青年的交隔期,穿着补丁无数的短褐,白皙匀称的手臂和小腿暴露在初秋的空气里——还有那双轮廓优美得有点不真实的赤足,定定地踏上柔软湿润的土地。泥土和皮肤契合,恍惚中给人某种虔敬的触动。

 

展昭定了定神,下意识地问:“兄台是花是人?”

 

那少年一双桃花眼睁得更大,语调奇怪的中土语言从他两片不甚红润的薄嘴唇中溢了出来。

 

“你把小绿弄死了!”

 

瞪大双眼的换了人。饶是展昭全神戒备也不由得上前一步,将那少年从头到尾扫视个遍:“……居然……是花?”

 

“你他大爷的才是花!——呸呸呸,你才不配叫小绿!”

 

展昭放下手中剑,竟觉出好笑和轻快了。

 

“你们这里所有的花都叫小绿?”

 

少年终于接受不了这般没营养的对话似的深吸一口气。风拂野草,展昭倏地抬起手臂侧身挡隔——那个原本跳脚暴怒的少年适才竟飞速地向他横扫一腿,与此同时纤细却明显有力的手臂亮腕沉肘径取对方的心脏。淡青的血管蜿蜒在少年的皮肤之下,渐渐狰狞却被如同扣住了七寸的青蛇。少年凶狠地横着展昭,尽管眼底还有那么些诧异和恐惧。

 

展昭心下也是一紧。若非自己觉察得及时,只怕再慢片刻,那少年已经取了他性命。原野中的少年仿佛某种天生的野兽——虽然并不壮大,却足以紧绷起漂亮流畅的肌理奔驰、腾跃、撕咬。而事实上,他也确乎这样做了。

 

微凉的岩石上,展昭嘶嘶地吸着气,单手反扣住少年不安分的腕子,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一口细白的小米牙。

 

少年咬牙抗议:“这是罗刹国欢迎远客的方式。”

 

“罗刹?”展昭愕然,看着少年连皱起来都显得格外动人的两道眉,微笑,“嗯,受教了。不过在下所做的也是中土拜会友人的动作。”

 

少年被识破了借口,撇撇嘴颇为不屑:“爷也是为你着想,若非弄得蓬头垢面满面尘灰,等下你进到国中怕是会被赶出来。”

 

展昭游历海外多年,奇风异俗并非未尝见过。他也没忘了在黑齿国被好心人追了大半条街要弄黑他的牙齿。只是这番言论未免太过诡异,他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仍是不解地望着气鼓鼓的少年。

 

“别这么看着爷,以前也有中原人漂流到罗刹国来的。虽然有人受到欢迎,不过大多数仍是不受待见。像你这种长相的么……怕是会被看成其丑无比的怪物吧。”

 

展昭气结。二十年来第一次被人称为“其丑无比”倒也罢了,居然还是被某个毫无自觉的美少年以如此不值一哂的语气轻描淡写说出。他本不是看重相貌的人,但听到此言,未免也有些挫败。

 

少年看着展昭郁闷的表情,呵呵地笑出声来。

 

“哎,别自卑了。你再怎么‘难看’,爷也比你‘难看’那么一点点是不是?——虽然爷觉得你长得挺好看。所以赶紧把爷放开,爷要是死了这世上就没人觉得你好看啦。”

 

展昭松手望天。

 

“从这个小丘过去便是一片谷,谷底有城曰罗刹。城里人是很注重外貌的,所以只有他们认为美丽的人才有资格住在城里、为官、娶亲。”少年好像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眉飞色舞地讲起来,“而相貌丑陋的,只能自己在鲜有人至的野外找宿处。日常若不耕作便或挑柴或采药,与城中人交换食物。他奶奶的城里人全是奸商!一篓子青萑并紫櫵也换不来三斤荞麦。河鱼更是不给了,海中鱼又太腥爷吃不惯!啊对了,他们喜欢白布缠头的,你若非要进城,便抹了满脸泥巴,再依样取白布缠头,或许他们看不出来。”他说着弯腰拾起扔在一旁的背篓,那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的草药和籽玉。褐衣与泥土是同样的颜色。

 

展昭渐渐回过味来,罗刹云者,似乎是个颠倒媸妍的所在啊。白布缠头,他想,你才比较适合白色吧。他的船上的确有上好的素绢素纨,本就打算出海交易的。于是他让少年和他一同回到岸边取下货物。三十匹莹然轻薄的织物照在少年的瞳子中,映出那里面的纯粹。

 

“你喜欢?”

 

少年坦然点头:“不错啊。只是这等素织在我国中是贵人才能用的。你若要进城卖了它们,非事先弄得蓬头垢面不可。”他旋即跃跃欲试地搓了下双手,满眼是捉狭和讨好的意味,毫不掩饰地看着展昭。

 

泥巴、石墨、赤铁粉、甚至还有杂草挤出的绿汁——展昭只觉得自己这张脸何德何能。近在咫尺的是少年干净小巧而明亮的双颊。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细细碎碎的笑意无法掩盖。他的脸上有奇异的触感,忽深忽浅,有时却是故意的下了重手存心摁得他闷哼一声。末了少年故作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端详,脸上挂着是风流天下的痞笑。

 

“嗯嗯,这下子你进了城,一定会有人说‘美人儿跟着大爷我回家吧’。啊爷的手艺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好~”

 

展昭努力让自己嘴角不抽搐得诡异:“过去?……你还糟蹋过别人的脸?”

 

“中土人到罗刹国做生意的不是没有,生得难看些的免不了要找人帮忙。还有人听说罗刹国中遍地珠玉,当了官的个个殷丰,自然也起了入仕之心。偏我国中为官只凭相貌,求爷帮忙也是有的。否则你以为爷怎么会说你们中土的话?”少年显然是道行不够,并不懂得“糟蹋”二字的意思。他伸了个懒腰,再向展昭挥挥手:“时候不早啦,爷这样子进城会吓死人的,不陪你去了。有什么事就去罗刹城东南的山坡上找爷——那里有几间草屋,找不着爷就找爷的四个哥哥吧。”

 

“还未请教兄台的名字。”

 

“名字?”少年茫然地抓抓后脑勺,“爹妈一看孩子生成这般模样,直接就扔到野地里,爷没名字的。你若要找,跟我四个哥哥说找小五便是。啊对了,你叫什么?这年头很少有长得只比爷好那么一点点的人啦。”

 

展昭沉默地交给少年一匹上好的细葛,温润的眸子对上少年的:“给你取个中土的名字如何?”

 

“呃?名字很重要么?”

 

“在中土是很重要的。”

 

“听起来很麻烦啊,不过随你吧,总之也没人喊爷——小绿它们也只叫爷哥哥来着。”

 

展昭几乎没怎么思考,仿佛那个称呼早就生长在他的脑海里了。他仿佛要给少年一个价值一个肯定,他说:“白玉堂。”

 

“白……玉堂?”不甚熟悉的音节被少年复述着,他的眼中光华流转而空灵纯粹。不过很快少年又拧眉盯着展昭:“爷凭什么要用你个陌生人起的名字?你以为一片白布就能收买爷?”

 

展昭被少年的别扭逗笑了:“不是收买,是赠送。这个真的是中土对待友人的礼仪。玉堂喜欢就收下吧。啊,忘了说,在下姓展名昭字熊飞。”

 

“字是什么?熊?怎么可能有熊长成你这样?还是我三哥更像。”

 

展昭决定无视这番话的大部分:“字是小孩子不能取的,等过两年我再来给你取字吧。”他脸上的泥土和草汁已经干出了薄薄一层壳,于是他取绳索将余下的二十九匹素织捆好,单手拎了起来。另一只手不知为何竟拍了拍少年——现在已经可以叫白玉堂了——的头,带点安抚的意味。他转身向罗刹国中去了。

 

他并不知道少年楞在夕阳和长草的胶葛里,嘴角慢慢地勾起笑来。他也不知道少年很开心地喃喃重复着他给予的名字,一面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手中光滑的织物。白,玉,堂。他都很喜欢。

 

走到罗刹城下已经玉兔初升,守城的卫士当然拦下了展昭不过很快在昏黄的灯光下为其“美色”倾倒。奢侈的客栈里奇卉散发着甜香,绚丽的织锦宛如梦中的天空。展昭仰面躺在铺满名贵兽皮和锦缎的乌木榻上——担心白玉堂给他的“易容”不小心坏掉——客栈主人因为住进了一位貌若天人的男子而不胜荣幸,分毫不要地给了他一间上等的厢房。罗刹国果然以媸为妍,若说适才的卫士只是五官有些略略不和谐,那么此时的店老板已经是大小眼和兔唇了。这里的人肤色更加黑沉,嘴唇却鲜红如血。齿牙差互,赤发卷曲。罗刹云者,怕是不假的。

 

展昭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瑰丽的夜空划过一片莹白,仿佛还带着某种毫不温柔的冰凉的触感。他因为那片莹白战栗而舒爽,似乎世界本该是一尘不染的洁净。罗刹国的城中和郊外有着别样的天地,他嗅到新鲜的青草汁液芬芳。有谁在耳边模模糊糊地说着什么?一忽儿是鬼面蓬头,一忽儿却是清凉的秋风。有盈盈的笑意从远方的眼眸中流淌出来就像天河倾颓,还有精卫鸟尖锐的长鸣。

 

待展昭醒来,初晨的阳光早已照在临窗的紫色花朵上。有人轻轻地敲门。

 

那是个相貌已不足以用奇特概括的人。两颗门牙夸张地挺出厚厚的嘴唇,鼻子扁得像是被人摁平了贴在脸上,深红的斑点聚集在酒糟鼻段并朝双目延展。展昭瞬间清醒了。

 

“我是罗刹国王的使者,这里的主人一大早就拜见了国王,说有一位来自中土的远方的客人生得英俊无比。如今看来确是如此,国王请您到宫中一叙。不知客人是否愿意前往?”

 

展昭看到使者身后的二十来个铁塔般的彪形大汉,心道难道可以不前往么。

 

罗刹城中的布局与中土并无大异,仅仅是越靠近宫闱,居民的相貌越奇怪罢了。使者一路上为展昭介绍罗刹国风,与白玉堂先前说的并无二致。只是他还要说:“展君天生丽质,陛下定要请您留在我朝为官。依在下拙见,如展君此等人品,想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用终生啊。还好您没有在城外逗留,那些怪物们会浊了您的眼,惊了您的心。啊,您的白绢真是美极了,陛下定会喜欢的。这二十九匹绢在本国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只有陛下和您这样的人才配享用。”

 

展昭有那么一刹那痛恨起白玉堂来了。

 

“那么,中土有人在贵国为官么?”

 

使者不屑地哼了一声。

 

“自然是有的,不过他们都是‘前媸而后妍’——化妆的。虽然谈吐也还过得去,不过人为的美又怎能长久?陛下开始赏给他们很大的官职,久之也便逐渐降下去。如展君这般,令人见之忘俗的并不曾有。如今朝中有一位姓庞的中土人,本来相貌平平,却为了高官厚禄找人画了假面取悦君王。现而今被人识破,官位也降到六品,月俸不过千钟珍珠,十对如意,另加百匹刻丝锦缎罢了。客人您的这二十九匹绢,可以抵得上我朝一品大员半年俸禄。加之客人形貌昳丽,陛下一高兴,多多打赏也是一定的。”

 

说话间车辇已停在一扇巨大的红木门前,展昭定睛望去,只见院墙高耸,遍涂椒泥;朱漆如新,潋滟色浓。红木正门两侧各有两个略小的门洞。自门内显出青玉的高台和巍峨的宫殿。立刻有仪仗一路小跑而出,迎着客人下了车辇,换上铺了厚毡和呢绒的无壁桐木轿子。展昭只觉浑身都不自在,宫室和官家,他一向避恶,更遑论被以媸为妍的国度视作上宾。

 

罗刹国的国王端坐在高台之上,左右殷勤地举金扇侍奉。奉扇之侧是手捧酒浆的宫人。十二张楠木小几规规整整地安放着,几上的银盘堆堆叠叠,盘中尽是斑斓的佳肴。展昭跟着使者走上高台,立时便有“美艳”的宫人将他引到国王面前。他注意到当他踏上高台的时候每个人都惊喜地倒抽一气,离他很近的一个大臣竟要陶醉得晕去。国王的旒长长地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他的相貌。展昭不禁有些庆幸。入乡随俗,审美云者他并不能多嘴,只好专心对付起面前的佳肴,在有人与他交谈时得体地回应。这样做的结果自然是人人都由衷地倾慕起这位才貌双全的谦谦君子。最后国王果然发问了。

 

“远方的客人啊,你可愿留在本朝为官?朕许诺你最显赫的官职,最美丽的女人和最广阔的封地。”

 

展昭皱了眉:“恕难从命。”

 

“从来没人拒绝过在罗刹为官——何况是您这样的英俊的人。”

 

“由此观之,贵国择官识人仅以外貌为准了?”展昭看着众人剪裁精致的雪衣云裳,脑海中却划过与泥土同色的短褐影子,忽然有些气愤,“人不可以貌相,妍媸亦非常不变者。况治国安民与相貌何干?”

 

国王不虞有变,一时怫然,不悦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朝尚美又何错之有?——这些日子城外的怪物太多,该是清除清除的时候了。再说,中土也有人特特化了妆来我罗刹求个一官半职,客人此言想来太过。”

 

展昭正色道:“汲汲富贵而无才德,自不知耻耳。”

 

国王本就青紫的脸色更加难看,一对鼓鼓的斗鸡眼快要撑爆了眼眶。他忽然一拍桌案,正待喝骂展昭,却听得四下里呛啷啷一片响动。待定睛看去,只见一片飞扬的莹白,迅猛如刀,诡谲若电。浑圆的石子激射而出,打在卫士的手腕上,将他们的武器尽数震落。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人,他三步两步跳上高台,衣袂飘扬地负手立于青玉高台的一角,流风回雪犹如谪仙。

 

君臣们的脸扭曲了,惊恐而厌恶,几个宫女已经吓得瘫在地上哭叫着“怪物”。侍卫们潮水一般向高台涌去,但谁也不敢真的与那不速之客对面站着。杯盘狼藉,琼浆玉液淌了一地。

 

喧嚣声中那人骄傲地笑了,对着展昭眯起眼睛:“吃个饭都能吃出这么多事。”

 

白玉堂回手击倒试图向他进攻的侍卫,抢过他的长矛从国王桌上勾过一壶美酒。众人又是一阵大乱,十余柄刀剑齐齐奔白玉堂而去。但见白影一动,又闻酒香四溢。原来白玉堂将那美照着侍卫们的眼睛泼了过去,趁乱打到三五人闪出包围。少年的扫堂腿和细弱的身材帮了他的大忙,在魁梧的侍卫腋下穿突绕弯,不时地予以反击。很快白玉堂已经一把抓住了展昭,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呛啷一声展昭的宝剑出鞘却横上了主人的脖颈,白玉堂笑盈盈地望着一干君臣。

 

“喂,想让他活么?”

 

国王紧张地点头。虽然展昭与他的意见并不相同,但也正如他所说,尚美乃是罗刹的传统。不论如何,他并不希望这样俊美的人就此死去。

 

白玉堂笑得更不怀好意,展昭完全可以想见那个贴着自己耳根子说话的人的表情。

 

“那爷就不客气了。你们都给爷听好,从今往后每天傍晚都要在罗刹城东南门外放上三尾活鲤鱼——尾巴要胭脂瓣一般的——一斤以下的不要!还有,这里管理货值的官是哪位?告诉爷一篓子青萑并紫櫵到底值多少价?第三,什么清理怪物的话、长得难看不准进城给爷收回去!喜欢好看的没错但难看的就都该死么?我看你们这位座上宾就难看得紧讨厌得紧!怎么样,应是不应?”

 

居然应了。

 

展昭是这样想的。难道外貌在他们心里真的那么重要么?为了自己这个样子的人,连人君都可以牺牲原则?又或者,这个国度的人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险恶复杂,和中土是不一样的。他们只是很简单很偏执罢了。

 

可是最后白玉堂毫无自觉地一手搂着展昭的腰一手横在他脖颈前面说了一句让展昭内伤的话。

 

“那么,这个美人儿,爷就带走了~”

 

于是展昭就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相当配合地被白玉堂“掳”出了罗刹城。

 

余热散尽的荒野上草虫歌吟。白衣少年轻快地哼起了曲子。漫天莹白的星辰就像那些莹白的石子——就像展昭那个关于寻觅的梦里的另一种天空。

 

他看着白玉堂抓着自己腕子的手:“我说,玉堂你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吧?”

 

白玉堂回身近距离地与他对视,年轻的鲜活的呼吸和他的一同起伏。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都是幸福的神情:“嗯嗯没错,爷很聪明吧?你不知道,要挟罗刹国的人最简单了,只要给他们一个很美的人然后说要杀掉他,你就可以提条件啦。罗刹人太爱美了,甚至见不得美的东西毁掉,只是爷这次赌注下大了一点。虽然——爷还是觉得你本来的样子好看得多。这次要谢谢你啊爷终于可以吃到河鱼了!”

 

“……”展昭无语,“玉堂你自己为什么不化妆成那样?”

 

“爷就长这样,谁也不碍着。再说爷不喜欢他们的样子,按相貌评判一个人太荒谬了,凭什么要化妆?”

 

“那为什么给我化?”

 

“诶?”轮到白玉堂愣住了,“你们中土人,来了罗刹国,不都会求人化妆么?爷都说了是好意帮你——啊当然也顺带帮自己做点事。”

 

少年的声音清亮动听,展昭却觉出一点刺痛。他很快地把自己脸上的东西去掉,任凭夜风拂过真实的皮肤。他定定地从白玉堂的眼睛望进去。

 

“怎么啦?”白玉堂被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惊到,一袭白衣瑟瑟地晃动。

 

“和白玉堂一样,展昭不是那种人。”

 

白玉堂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人。良久,粲然的笑脸代替了惊愕,飞扬的神采扫清了惶然。

 

他抬起另一只手正要拍一下展昭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旋即恶狠狠地道:“你之前为什么拍我头?”

 

展昭无奈:“有什么问题?”

 

“你……你知不知道那在罗刹国是什么意思?!”

 

“呃……”展昭看着那张神色复杂的脸,有预感如果他说不知道那么白玉堂会咬死他。

 

只是……似乎“咬死”也还不错啊。

 

他想到前一天少年凶狠地咬住自己的左上臂,齿牙的触感和血液的真实,还有那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柔软。他想到他帮自己化妆时嚼碎了野草将汁液涂到自己嘴唇的侧边。

 

!!!

 

展昭被自己荒唐的联想吓出一身汗,赶紧甩了甩头却忘了这个动作即使是在罗刹国也表示着“不”。果然白玉堂炸毛了。

 

“你你你,你给爷去死!!”

 

白玉堂化拍为排,抬手就把展昭往后推去,却同样忘了自己另一只手正牢牢攥住了对方的手腕。于是不论体格还是身板都不占优势的少年被远方的客人拽着一同摔到地上。

 

担心他摔着展昭在倒下的时候不自觉揽住了白玉堂的腰,于是这个倒下之后的姿势显得格外奇幻。簌簌的荒草响动掩盖不住轻微的低呼。白玉堂的牙齿磕上了展昭的下巴,而他自己的下巴却碾住了对方的锁骨。

 

展昭忽然有种奇异的冲动。他看到怀里的少年耳朵根子在萤火的映照下烧得通红,细小的绒毛轻轻颤栗。他的脖颈到左边耳垂很热,因为白玉堂的脸颊和脖颈正贴在上面。

 

他的声音好像变得沙哑了,白玉堂的也是。

 

“你真的……不知道?”少年说话似乎有点喘。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展昭可以感受到他自己胸前突突起伏的另一个人的皮肤。

 

“的确不知道……不过在下倒可以猜上一猜。”

 

近在咫尺的桃花眼里流露出复杂的馥郁的意味,展昭很想尝一尝。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凑近了白玉堂的耳根。

 

“这位美人,我就带走了,对么?”

 

“!”白玉堂身子一颤,引得展昭也是一阵战栗。他稍微撑了起来低头看着展昭,看到对方眼底同样的复杂和馥郁的意味,忍不住轻笑。

 

“啊,不错呢。”

 

他说着俯身下去。年轻的鲜活的呼吸。

 

展昭不知自己是清醒的还是沉湎了。又是那些梦中的场景在脑海中划过,一幕幕地缓慢流淌。不尽的沧海和海中的连山,日月星辰同时悬浮在天空的不同角落,泼下一片壮烈幻妙的色泽。似乎有看不清面孔的神灵驭龙划破那些光影的画卷,燃烧的团云向四方飘飞坠落。海中建木上刚栖下孤傲的鸿鹄,虎蛟吞吃了鲛人泣珠。晨昏分割今夕,风雷颠倒乾坤。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绚烂的迸发的热情和未知的探寻。

 

可是这次似乎有那么些不同,虽然探寻却似乎有了目的地,虽然焦灼却似乎觉出了神圣的意味。那是一番柔韧的经历啊。有什么奇异的情感在渐渐成型却不让他捉住?他把梦中出现过的少年亦真亦幻的身体拥在自己怀里。他听到少年与平时不同的语声和自己低沉的吼叫。淡淡血腥的甜美和触碰的柔软,流萤追逐着游动在细草微风里像一首诗。远远的仿佛有惊天的炸雷贯穿他的脑海,闪烁的飞驰的白光变化如电。世界变得空旷轻柔,变得狭小到只容得下两个人。生命和梦是怎样一回事?那旅途和爱呢?是谁在满足地叹息,又是谁在攻城略地般进击?是谁先拍上了谁的额头?又是谁先进驻谁的身体?混乱了的天地星辰,银河倾颓而白星流动得更加欢快。青草的气味甘苦又奇幻,和汗水和别的什么混合在一起,酿成永生不灭的沉醉。

 

他们在海上漂泊多久了呢?到这个奇幻的国度里,遇见对自己意味特殊的人和事。他们在无尽的藏海上漂泊终于找到相似的彼此。

 

以妍为媸也好,以媸为妍也罢。当骄傲与骄傲相逢,当纯粹与纯粹相惜,罗刹或谪仙,又有什么打紧?这是荒唐但简单的世界,注定给他们荒唐但简单的情感。

 

可是梦醒的时候一切似乎不一样了。

 

怀里的少年不安分地掐着展昭的脖子,朱红的日光照在自由的荒野上。

 

“不是说美人爷带走了么?凭什么你……?!”

 

“可是在下说‘美人我带走了’的时候,玉堂不是说了‘不错’么?”

 

“谁……谁说那个啦?!”

 

……

 

可是还是彼此相拥的不是么?

 

 

 

展昭想,他们已经在海上飘荡多久了呢?

 

可他只是扶住船舷,看着名字只属于他的少年抱膝坐在船头。他们的船缓缓地划开海浪,往西还是往东似乎都不重要了,他们会见到瑰丽的海市和夜间海上跳动的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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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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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猫鼠工作室黑釉双耳罐 转载了此文字
    超萌的一篇猫鼠文,必须推而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