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釉双耳罐

走了很久的路,还得回头看看。
存一点《七侠五义》原著向的猫鼠文。

【粮食】天青

存旧文,是粮食,猫鼠无差。

关于烧釉,其实存在BUG,理论上青瓷和白瓷主要是烧成时的氧气和釉里的铁离子含量,我至今也不很清楚是不是通过釉料的调整就可以烧出不同颜色的青瓷,所以文中关于张十口的“调釉”的工作描写是否靠谱,我是不太敢保证的,懂行者一笑。

柴窑的天青究竟是什么,写的时候浑浑噩噩地查过一些不知道水平高低的论文。有一些讨论认为可能是青白瓷一样的颜色,但更多的讨论倾向于不是,本文写张十口为烧柴窑天青而最终烧出了青白瓷,有这方面的借用,也不一定靠谱。

另,青白瓷的创烧年代应该在真宗朝,这里为了剧情需要改至仁宗朝,和历史不符。

下面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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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张十口一壁极娴熟地捞出犹自淋漓的束腰盏,一壁想,前朝那位官家果真太过随性了。

 

顶上高天,正湛湛的牵过一缕云,半掩了北面丘山。昌水夜来又落了一指二分,于是浮起疏疏落落的沙洲。薏苡结珠,蒹葭飞白,岸芷汀兰愈发深翠起来。

 

他的周围正是一片近似蛰伏的静。半湿润的、干燥的、干燥然幸而未尝干裂的瓶、碗、盏、注子各自按行伍列成大大小小的阵。近旁邱家三郎捞起才蘸了饱釉的缠枝莲花盘,台上放定了,细细的毛刷旋即浅描轻画起来。他的后面,宋麻皮托着高高摞起的素胚海碗轻捷掠去——年青人,无怪这般好气力的。镟胚的匠人不算太近,但昌水溅溅中倒像传出了湿漉漉的抻泥拉胚声。

 

天地闲散,草木闲散,唯有人凝神拘谨。未施釉的泥胚已然十分细腻,晶莹的流并不似眼见那般浅逸。张十口提毛刷蘸了稠而重的釉料,抬眼正望见浩渺清空,屏在口中那一股气不知怎的又叹了出来。

 

他已是土埋脖颈的人了。

 

“张老师犹牵怀他那‘雨过天青’哩!”

 

张十口是在听了“天青”二字方回过神来的,这才瞧见方跛儿并宋麻皮俱站在他跟前,齐齐转头朝向邱家三郎。那少年人一手扶正了半头帻,咧开大嘴笑得憨直。张十口眼见他身前镟台悠悠地缓下来,立时便呵:“好泼才!你那莲花盘儿恐它淌得不够么?”他的声音已不若年轻时的脆亮悦耳,萧风劲草一带,登时刮散出森森的金铁声来,唬得邱三儿打个寒战,连鬼脸也顾不得办,旋即回身精而又精地伺候那一扇薄薄泥胚了。

 

张十口便向例的不说话。偏那方跛儿自顾自竟接了话头去,五短身材里头轰地爆出厚重方正的声响,震得周遭陶胚釉瓷也和着他嗡嗡然:“张老师倒不曾讲过那青白釉色究竟如何做得,何妨便讲来?”此言一出,他身畔宋麻皮也侧了头倾身近来。邱三儿忙不迭吹罢台上盘胚,也不顾这“罢了”分明还差着两转有加。但听“朴剌剌”一串响动,汀上几只鹭鸶顺着长天秋风倏尔飞去了。雪白毛羽,苍青秋旻,浩浩渺渺铺开一片。

 

这青朗朗的天色教老者曾牵念而惶恐,热爱而痛恨了许多年,且仍旧牵念而惶恐着,热爱而痛恨着,待哪一日上他被一口薄皮匣子送去来世。然而这一日,许是受年轻后生的快活打动,张十口自鼻孔里送出重重的一哼,居然舍得为旁的事而开口了。

 

“这是许多年的旧事……”老者缓缓地道,面上被风霜紧紧地绷着,勒紧了,“老汉怕比邱三儿这小猴子还小个三四载,也不记是天圣年还是明道年啦。秋凉了,闾里慢慢地静下来,各家夜读的声响反赛着上林湖打落的雨水共涨。——我是不愿受这零碎苦的,只等明日再跟爹爹学那只堆凤首的倒装壶。”

 

邱三儿瞪大了眼道:“张老师端的好能为!倒装壶么,我是万万不敢想的。”

 

宋麻皮白他一眼,眼神里颇含了几分自负:“三猴儿,你道咱们张老师何等样人?漫说你这油皮猴儿不敢想,便这遍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人得咱们张老师好手艺!”

 

邱三儿撇撇嘴道:“张老师调浆的手段自是极好的,却干塑胚鸟事?宋二哥这话大大的不通!”

 

张十口只看着远处连绵丘山,仿佛浑没在意他二人缘何斗起嘴来,续道:“可是忽然有一日,我替叔叔伯伯们搬陶胚时落下一把镟胚刀,只怕爹爹责打。方他去李太公家吃酒,我便悄悄地又提了风灯缘湖寻找。那时候月亮才从东天上来,各家早早点了灯,读书声也跟着升起来。

 

“我的脚踏在湖边地上,不时有碎瓷片啪嗒一声爆开。这般胆战心惊地绕了大半片湖,眼见那月亮又向湖心移去五六尺,不由更煎迫七八分。前头乃是一片荒丘,我心中自踌躇,脚下却早迈了去。谁知这一迈步,争些儿唬掉小半条命去。

 

“我本就又惊又怕,猛听得一串促促的‘噼啪’声,脚底下竟又硬生生踏上了什么物什。与先前的碎瓷相仿佛,然而陡然响亮了许多,伴着水渍哗啦啦溅得四处都是。

 

“霎时间我脑中‘轰’地炸作一团,风灯也拿不稳了,抖抖索索便要脱手。火光一荡,倒教我找回两丝魂魄来。但见白花花一只云头鞋儿。我已然傻了,口也合不拢地直盯着那鞋面。唔,那是两道东青的折枝兰,衬了好精彩流云纹,邑里顶顶上等的绣娘、万万一的瓷匠也做不出的。

 

那鞋尖颤悠悠恰点在那风灯杆头上,慌得我登时紧抓了手中提杆儿。这才觉出自己连鞋袜带裤头早已湿了一大片,真个汤水淋漓。四周围好大酒气,却甚是香甜。我为酒气湖风一激,立时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正惶不迭抬手揩时,忽听莎草丛里有人道:‘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唉,这仙人想是太粗笨,倒生生踏破我一坛好女贞陈绍。喂,兀那仙人,小孩子家家的,垂足也罢了,怎好糟蹋美酒?’

 

“我从未听过那般好听声音,不觉竟忘记了害怕,反接口道:‘什么桂树团团?你可是要吃桂花团么?’

 

“那人一只脚还高高翘着,原来他先前是翘了脚睡在水边的。灯火并不很亮,也看不清他相貌,只隐约见一身定白,听声音约莫与申家二哥年岁相近。他长笑一声,又道:‘好小子!怕是你馋那桂花团了罢。且过来,我这里有如意酥。’我一听有香甜糕点,也不顾旁的许多,便举灯前去。却见他左手一扬,只抓出一把豆儿。我扁了嘴道:‘你这人好生无赖,如意酥在哪里?’他仍是笑道:‘女陈甚如我意也,茴香豆甚酥也。茴香豆佐女陈,岂非如意酥者乎?谁叫你这天外来客踏破了‘如意’,现下也只有‘酥’来供你。’我急道:‘谁叫你大半夜的在这里喝酒?漫说踩着了坛子,便……便是踩着了人也是你活该!’

 

“那人闻言便坐起身,唬得我又退了一步。他往嘴里抛了一颗豆儿,边嚼边道:‘嗯,你这小子也算有趣,叫什么名字,且说来听听?’我见他全不生气,胆子也大了起来,答道:‘我叫张十口。你叫什么?’那人一面往我嘴里塞了豆儿——甜香软糯,却又不是茴香豆了——一面说道:‘我姓白,你叫我一声白大哥,我给你豆儿吃,不亏吧?’

 

“也不待我回话,他又道:‘张家小哥儿,这么晚了你怎的一个人出来?’我这才想起还没找见我家旋坯刀,慌得直跺脚。我抬头一望,见那月亮已挂在中天了。隔湖灯火多是秀才们家中的,我仔细看了看,万幸李太公房宅周遭灯火未熄。我急慌慌地与那姓白的人说了,正要问他来时可曾看到我家旋坯刀,他已夹手顺走了风灯,将剩下的豆儿悉数揣进我怀里,朗声大笑道:‘你既叫做十口,待你吃到第十个我便拿着你家旋坯刀来寻你。’我还未答应,只见白影一晃,那人已一头大鸟也似的飞了出去。他手中风灯吹得呼啦作响,我已看不清他人在何方,但见风灯里红红黄黄的火光一起一落。转眼间那团火光已绕了大半片湖,忽然一顿,竟起起伏伏向对岸飞去。我正惊诧,那火光却又熄灭了,我眼前只剩一片黑。

 

“我只道他已淹在湖底了,一时眼泪也急了出来。才奔出两步,蓦地里有人一拍我肩膀,说道:‘我叫你在这里乖乖吃豆儿,吃了多少个?’正是白大哥的声音!我转身便见他不知何时又点着了风灯,灯底下那只手上握着的不是我家旋坯刀却是什么!我欢喜得话也说不来了,颤声道:‘白……白大哥你没死?’话音未落,额头上已吃了一记爆栗。白大哥沉声道:‘你这小子心眼太坏,我好意灭了灯叫你赏赏月色,颠倒却咒我来!’我又是哭又是笑,被他按了脑袋向湖上转去,果然白茫茫的圆月正悬在湖心,远远的是邑里的灯火,俱在水里映出了影子。白大哥拉我在他身边坐下,说道:‘尘中见月心亦闲,小子,往后再寻不见东西,便赏赏月好啦。’我心道这是什么方法,又听他道:‘不早啦,你且回去罢。’我道:‘白大哥不回去歇息?’白大哥叹道:‘我却是要回去了。本想寻天下第一的青瓷,只道在你们越州。谁知如今越器只空剩了一个名头,想来到底也不在此处。’我一听此言,大是不快,赌气道:‘咱们的瓷器可是官家用的,怎说空剩了一个名头?你不说清楚,我也不回去了!’

 

“白大哥登时笑骂道:‘你这小子当真难缠。罢罢罢,你既舍得高堂一顿好打,我便说与你听也不妨。天下青瓷出越州自是不假,你们余姚上林湖确也烧得当世一等的官器。只是先唐五代青瓷中有秘色越器,人道是开九秋风露,夺千峰翠色,现下此地资历最老的匠人也不曾听说。前朝又有柴窑天青……’我奇道:‘天青是什么青?’白大哥道:‘这世上是没人见过的,我只听说许多年前前朝瓷匠人问烧什么青,那位官家便道: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嘿嘿,雨过天青,委实随性很了,倒也难为那时候的瓷匠人想去。’是啦,便是这两句诗。我平素不耐烦记什么文人话,这两句却颠倒在脑子里不肯出去了。雨过天青,雨过天青……”

 

张十口的话音渐渐地低下去,稚小时那个带着神话意味的夜晚、那个率性飘忽的异人,在这个时候,在枯老的头脑里反愈发深刻起来。昌水只管和着秋风溅溅流淌,凭万物生长衰灭的窸窣声响一同升上青湛湛的高天。

 

他的沉思却教邱三儿兴奋起来,这少年人不觉睁圆了一双铜铃也似牛眼,问道:“当世既无人知晓的事,这位大哥又是怎生知道的?听张老师所言,想来他不是干咱们这一行的了,依我看也不似个员外家的官哥儿,倒像个说话人口里讲的游侠儿哩!前几日镇上来了一位说话的余老鼓儿,说的好一段景佑年上南侠客义救包公哩!那南侠客也是一般的‘遨游名山’,也是飞檐走壁的好纵跃技哩!……嘶,方大叔没的打我作甚?!”

 

方跛儿正赏了他一个爆栗,自己说道:“怪道前天找不见你这贼厮鸟,却原来溜去镇里好耍子,这时又只管妆疯拿乔了!”

 

邱三儿讪笑道:“嘿嘿,这个么,我也是好心盼着听来了依样与你们讲哩,成日家不声不响做釉活儿,我只怕你们闷死了也!过两日那余老鼓儿还要说这南侠客暗换藏春酒……”他瞥眼见到方跛儿脸色,忽的自知失言,恨得猛拍自己额头。

 

方跛儿懒得与他计较,转了头与张十口道:“张老师可知这位大哥……”转念又想,张老师称大哥的,自己少不得尊一声大伯了,便续道,“……这位姓白的奇人,只说了这一句雨过天青,便叫张老师牵怀了一辈子么?那青白釉张老师又是如何想来?——我总以为天青釉与这青白釉大是不同的。”

 

张十口早已不知想到了何处去,经他一提点,终于收拾了满脑子往事,又道:“我那时好奇,便问白大哥:‘既是没见过的,你却怎知你所见的青釉瓷里没有天青釉?’白大哥道:‘我自然不知道,可是我要找的天下第一的青瓷,至于那是不是前朝天青釉器,又有甚么干系。’我又问:‘你又没见过那天青瓷,怎知它不是天下第一的青瓷?’白大哥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说道:‘我瞧你倒是将那柴窑天青看做天下第一的好青瓷了,待你将来果真烧出了天青釉,再来与我看吧。’我顿时生出千百丈的豪气,站起身来叫道:‘我定会烧了出来!’白大哥点头道:‘好小子,是个有脾气的。’我一股子热血这时方被激了上来,人更精神几分,拉了白大哥要他讲那天青釉的趣事。白大哥却道:‘天青釉我也只知道这些啦,你若全依了前朝做法,不真个成张古了么?从前有个叫做嵇叔夜的琴师,学得一支叫做《广陵散》的曲子,后来杀了头,这曲子便失传了。你还道如今你们越州法华山上的义海和尚那一曲《广陵散》却是当年嵇叔夜弹的么?’我听得似懂非懂,问白大哥谁是嵇叔夜,他便与我讲那什么‘竹林’啦,‘风流’啦,白大哥肚子里好多有趣故事!一忽儿说到书生雪夜里乘船去访友,反喝得大醉回家了;一忽儿又说有个姓聂的女子能飞在天上,又能缩骨钻进人口中去……我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晓得再睁眼时正躺在我家床上。天还没有大亮,各家的公鸡已接二连三唱起晓了。我摸索着挣起来,恰望见窗外一片青湛湛的天色。

 

“不错,我是没见过天青釉的,只是那个时候,我便觉得我已然知道什么是天青釉了。爹爹似是不知我夜来偷偷跑了出去,我也不敢说。倘不是怀里还剩下几颗各色豆儿,我真个要以为那一晚我是做了一个曲曲折折的梦。”

 

邱三儿叹道:“我还道张老师日里不声不响,似是个舌头打结的。谁知张老师的故事却也不输那余老鼓儿了!且说后来怎样?”

 

许是久不曾说这样长的一番话了,张十口重重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浓痰,方道:“这一晚之后,我便再不曾见过白大哥啦,成日里仍是跟爹爹做活儿。翻过几年去,我手艺又精熟了不少,便缠爹爹教我调浆配釉,真恨不得立时便兑了那‘雨过天青’出来才好。谁知爹爹每到调釉之时便将我牢牢看住,说是调釉顶顶要紧,必见我按他的法儿分毫不差地收拾妥当了才放心。这么一烧,出窑的又是一重重夹黄杂绿的青釉器了。说来也怪,若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天青’,早该欢喜地跳将起来,偏生白大哥又告诉了我——倒教我看着眼前的盘儿、碟儿、盏儿,登时好生倒胃!却是着实无奈何。

 

“这年孟夏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奇事。村东林五儿领着他家小妹到湖里凫水,过了半日却见林小妹哭嚷着回来了,道是她哥哥非要朝湖心去,不知怎的忽然颤作一团,眼见咕嘟嘟喝了几口水便没了顶。大人们忙备了水靠撑了船去救,待捞上来哪里还有命在?林家大嫂攥着林五儿衣襟哭得天也塌了一般,朱三娘子正劝,推推搡搡乱作一团。这时候林五儿手里好巧不巧正跌出来一样事物,那事物在泥地上嗒地弹了一下,好巧不巧正落在我脚边。

 

“我冷不丁吓了一跳,顺着那事物便扫了一眼。这一眼不打紧,好悬教我惊叫出声来。你道那是什么?却是小小一块青幽幽的瓷片。泥地上虽也有日常做坏了打烂的碎瓷片,可是那黄黄绿绿的腌臜青釉怎能与林五儿手中跌出的相比?那小小一块青瓷片,真个这好大一片湖水染出来也似!霎时间我只觉哭声劝声都退去了,耳中独独剩了这瓷片弹在地上的声响。

 

“大家俱忙着料理林家的事,谁也没瞧见我脚边的青釉瓷片。我忙捡起来拿衣袖揩干了藏进怀里。这晚上我独个去了湖边,借着白晃晃的月亮拿出那瓷片仔仔细细颠颠倒倒地看。那釉色真是极好的青!我一时想着白大哥只怕又错了,天下第一的青瓷必定在越州的;一时又想这凉飕飕青湛湛的瓷片乃是死了的林五儿握在手里,不由又是惊喜又是后怕……”

 

“我一夜也没睡个囫囵觉,待爹爹从林家吊了丧回来,东边早又蒙蒙地现出一片青了。我撑着窗槛远远看去,心又渐渐沉回肚中。林五儿握在手里的瓷片釉色确是美到了极处,村里并无一个人做得出来的。然而那仍旧不是我眼前这般的天青。”

 

邱三儿吐了吐舌,道:“张老师当真严厉得紧了……”话音未落,已听宋麻皮与方跛儿俱“喔唷”一声惊叫了出来。张十口转过脸看了看二人,点点头又道:“这一年我更发狠思量,呷饭少了,困觉也少了。拼着爹爹几顿好打,硬是偷偷地在釉里掺了料。出窑那日,一众青黄官器里唯独我的色作青绿。我瞧那青色虽只勉强与林五儿手中瓷片的釉色沾些边,心中却已是欢喜十分。大伙儿都又叹又怕,只恐督窑怪罪。爹爹也沉了脸色,教我大暑天里巴巴地跑去邑里买盐。

 

“我心中自好不委屈,偏又莫奈何。待扛了盐汗津津往城门去,方从会仙楼下过,忽然顶上乓啷声响,大约有人闹将起来。我还待转了方向躲开,猛地耳边风响,肩上便是一阵剧痛。我吃不住盐袋重量,登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脑中正晕乎乎不辨东西,眼前又是一花,一片阴凉遮在顶心,依稀还有人声。我也不知他们说些甚么,只觉一忽儿轰隆隆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一忽儿清朗朗甚是动听。似是有人扶住我臂膀将我搀了起来,又叫点一盏梅汤。我这才缓过精神,定睛瞧去,却是一位颇俊的大官人。

 

“那官人见我瞧他,当下起身,竟唱了个喏道:‘在下与友人一时争执,不想误伤了兄台,还请兄台见谅。’这一起身我才见他腰上还挂着好一柄长剑。

 

“我心道真个诸事不顺,老天爷也直娘贼尽给我安上这一串鸟事。偏那被俊官人一双招子望得一句娘也骂不出来。我只好道:‘不妨事,不妨事。’才要起身寻那盐袋子,只略略动了动,肩上又是大痛难当。也不知他们使甚玩意砸将来的。那官人忙扶了我道:‘兄台且歇着,有甚事只管吩咐来。’我只怕过了时辰城门要闭,挣着要取盐回去。那官人问了我几句,转身便去会仙楼下解来一匹马,不由分说将我扶上马去,一手拎了我那盐袋,一手牵定缰绳便走。我肩上虽仍作痛,心中却不免感激,一路上与那官人攀谈起来。

 

“原来那官人乃是常州武进人,此番回乡祭祖,特来余姚置买时鲜的杨梅。我问他何以与友人打得这般厉害,他却浑不在意般道:‘我那朋友性子爆烈了些,说我有一事做错了,不配称江湖好汉。’我只觉好笑,说道:‘官人本就生得斯文,倘不挂了剑,我瞧来也不像武夫莽汉。’那官人听罢,朗声笑道:‘兄台此言差矣。兄台非江湖中人,不知这江湖好汉不必是那虬髯虎背的武夫莽汉的。在下曾见识过一位少年英杰,端的气凌霜电,人如飞鸿,教人好生羡慕。’我心道,你还未曾见识过白大哥,这便‘好生羡慕’;倘果见了白大哥,不定赞成甚个样哩!我与那官人只管说笑,不多时已到了村里。那官人重又将我扶下马来,送至家中。那时候日头已西,爹爹便留那官人在家中歇息,一面还道:‘这贼厮鸟怎值大官人一番辛劳,大官人切莫再叫他兄台,好长脸鸟货!’想来火气未歇。那官人只微笑应了,吃过了饭又问我委曲。我瞅爹爹朝湖边寻李太公、赵大伯闲话去了,早些时候心中一股不痛快登时发作,偏这官人面善之极,直教人忍不住说与他听。我便将我这一年如何淘神,如何辛苦,这时又如何举家惴惴俱吐将出来。

 

“那官人听得皱了眉,过了一时说道:‘日间我与老弟言道,我那朋友说我做了一件错事,伤了武林豪杰的颜面,骂到气头上也抽了刀要杀我除害……’我听得激愤,当下便骂:‘做了错事便要杀人,这算甚么鸟朋友?’那官人摇了摇头道:‘我与刘大哥本是极好的交情,这事原怪不得他。他既不是第一个与我说这番话争这番斗的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更奇道:‘如此官人做了甚错事竟惹了这许多人?’那官人又笑笑道:‘惹了许多人的便是错事么。’这倒是我不曾想过的,只听得我愣在当地,半晌不得作答。那官人也不在意,只自顾自说道:‘虽万千人吾往矣,我不见其中有甚错处。’我愈发听不懂起来,但见那官人直盯着桌上烛台,神色渐渐地变了——我亦瞧不懂,依稀觉出这人好不温厚,却又好不冷刻。那官人又顿了半晌,忽然转过脸对着我肃然道:‘在下总以为老弟这番苦心孤诣是难得的,人活一世,虽求不来时时刻刻从心所欲,倒也不必沉沦流俗。咱们都惹了许多人,却是不曾违了天地本心的。老弟既有此志,在下佩服得紧,更当拭目以待那雨过天青。’

 

“这一番话只说得我又是感激又是惊喜,这才知道这官人乃是费心劝慰我来。那官人既说了这话,便起身告了歇息。直到他里去歇下了,我心中仍念着那‘不曾违了天地本心’,恍惚又觉这话竟像别一个人说的一般。

 

“夜里我除下外袍,这才瞧见左肩油汪汪一团乌七八糟,原来那打中肩头的竟是一块如意酥。这一觉我睡得甚是香甜,第二日醒来时那官人已自去了——我这才想起连他姓名也不曾问过!桌上齐齐整整摞着五十文钱,我待开门去,却见门外数只篮儿,俱盛着水灵灵大杨梅。直到我上工去了,几家娘子还问昨日那俊后生来。

 

“这日上饶是爹爹仍未给我好脸色,我却总觉大欢喜。如此过了几日,忽然一天我正和泥胚,爹爹却满面红光地寻我来了。原来督窑见了我那青瓷大是赞叹,已着人赏了酒米,还令村中瓷匠俱按此调釉。”

 

张十口说着,脸上不禁舒了笑纹。忆起年少时颇自得的成就和父亲的神色,确是教这老者颇快活的事了。可是他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至今也惊奇的,那位瞧来约莫长了他八九岁的官人的话,几十年过去这时却生生体味出几分莫名的清寒。秋凉了,与那时候上林湖畔家家户户给夏日的杨梅汁液染红了手指不同,昌水流进远处的山影里。天地空阔,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静默。

 

宋麻皮赞道:“张老师着实好能为!那大官人也不同寻常哩。喂,三猴儿,你总念着当年展南侠、后来的展护卫怎的怎的,他可能拿一块如意酥打得你……哎唷张老师我可不是拿你调笑!”

 

邱三儿早听得傻了。倒是方跛儿接了话头道:“倘果与张老师那大官人拉开架势,多半也是展护卫胜了的。旁的且不说,当年那陷空岛锦毛鼠何等任侠嚣张,不也给他捉回了开封府去?”宋麻皮平生最好与人抬杠,立时回嘴道:“我瞧也未必,这展护卫无非给说话的吹得忒神了,我瞧那大官人却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的。”他也不知从哪个说话人口中学来的腔调,讲出来只逗得众人都笑了。方跛儿止了笑又道:“我乃是襄城来的,爹爹曾说他十几岁时襄城烧过一场大火,夜间风高,吹得猛火把个襄阳王府也烧没了大半。后半夜乱嚷嚷地冲进城里好些官兵,第二日上竟捉了襄阳王大小家眷使木车押了出去。后来才听说这襄阳王竟要造反,亏得展护卫破了那甚么冲霄楼,取回了甚么盟书,官家这才着人押了襄阳王回京处置。”宋麻皮歪头听了半晌,道:“我却听人说那冲霄楼乃是当年的锦毛鼠,后来的白护卫破的。”

 

几十年前的故事,实在争论不出结果。张十口皱了眉,本就干枯的脸面更加攒成一团,恰如一件绞胎瓷纹。他侧头问道:“什么展护卫、锦毛鼠?后生们的故事么,我一辈子不出余姚、浮梁两地瓷窑,这些却是不曾听说的。”

 

两人这才意识到已然离题万里,俱赧然闭了嘴。张十口还待他俩说故事,一时也静了。唯邱三儿好生扫兴,不由又央张十口道:“张老师还未尝说到这青白瓷哩。”

 

张十口便道:“这便是了。督窑既许我独个调釉,我自此更是一门心思扑到青釉上。又过了好些年,我已作得出与林五儿的瓷片一般无二的釉色。然而那与‘雨过天青’提鞋子也不配!有一年春天,督窑竟下令村上几家瓷匠人俱举家搬往饶州。爹爹那时已去了许多年,我的儿正到了我当年遇上白大哥的年纪,我是颇不愿搬动的,却也毫无办法。终于与我那浑家收拾了细软,自上路去了。

 

“沿路劳顿,更没个消停的时候。几家人提携着,倒也勉强过得去。有一日自天亮便飘蒙蒙雨,大家走了半日,在道旁茶摊里歇了。茶博士才点了热热的姜茶,迎面又踏水过来两骑人马,那两位乘客自系了马,也挨我们坐下了。坐不多时,一人便向他那同行的道:‘这几日俱是这般毛毛雨,咱们好不好先买些虎骨酒与五叔带去?’另一人道:‘叔叔只好一口女贞陈绍,你爹当年尚且没奈何来。’先前那人又道:‘女贞陈绍要到余姚方找得见好的,怕是赶不及回乡洒扫了。’后一人道:‘你爹也好余姚的好杨梅,咱们快马加鞭,一道置买了便是。’前一人笑道:‘云生老弟,你这话倒是和五叔一个模子里翻出来也似,竟都不知杨梅乃是五月里方熟得的么?’后一人想是给他噎了一句,半晌方道:‘……那也不妨,只管备了女陈泡的杨梅酒,两下里伺候着。’我听他俩说着家乡的事物,不觉鼻子也酸了,口中长出了一气。正要回身,却听一人对我道:‘这位大哥,可知往余姚怎生走么?’我忙转头给他指去,这一转头却教我吓了一跳,张口便叫:‘白大哥……’唉,现在想来,那时候当真老糊涂啦,那两个年轻后生比我还小个十岁八岁,那穿月白褙子的便真个与白大哥有几分相像,又怎会是我白大哥?果然见那后生一愣,先前问路的那人便说道:‘这位大哥想是误会了,我这云生老弟方才弱冠,当不得这称呼的。’我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给人道歉。那二人只称不敢,又问我何处去。我见他二人年纪轻轻却是一身的英气,登时又忆起白大哥与那大官人来,自不免与他二人亲切了些。如此闲谈了半晌,原来他二人乃是专程从汴京回江南祭扫先人的。那戴武生巾、穿灰衫子的后生待听说我们本是余姚的瓷匠人,登时好生钦服,转头便对他兄弟道:‘我小的时候五叔曾说与我一回,道是过个一二十年这余姚青瓷许是要有大变故,还教我长大也带我偷偷地去看。’那穿月白褙子的人道:‘叔叔是一时一个古怪点子的,也只你爹制得住他。’那戴武生巾的又道:‘也不知是制得住还是一同混闹呢,五叔话音刚落爹爹便推门进来了,一面命我给五叔换药,一面笑说,你若欢喜去看便赶紧的好起来罢,莫要错过了时节。那时候我只好带骥儿云生同去了。’那穿月白褙子的道:‘莫非你指望他俩真个老老实实待住了?生做这般的人,干什么不明明白白闯上一回?’那戴武生巾的叹道:‘哎,你们三个俱是这般不省油的灯。’那穿月白褙子的直笑道:‘啊哟,啊哟,这位老兄倒评评理,那偷喝猴儿酒大闹少林罗汉堂给十八罗汉金身像上画胡子的,却说别人不省油!’那戴武生巾的登时大窘,一张俊脸也涨得通红。又过了些许时候,他二人便起身告辞了。那穿月白褙子的临走还与我道:‘老兄既是余姚的瓷匠人,咱们便祝老兄早日烧出甚大变故来,好教小弟悄悄地饱个眼福,哈哈,哈哈。’外面仍飘着细雨,那两位少年人却打马奔得早不见了身影。我这才依稀想起,那戴武生巾的后生背后,似是也系着好一柄长剑的。

 

“大伙儿终是到了饶州,浮梁的陶土可比上林湖的又好了不少,难怪要在这里作官器。我正计较鼓足劲儿烧它一窑好青瓷,督窑却下了令,道是昌南大大小小的瓷窑俱各依白定的手艺,造那赛雪的白瓷了!这等薄胎薄釉,哪里是越州瓷遇上过的?我既叹定州工匠的好手艺,又气这一股子照着人家做的手段。出窑日期明白,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塑胚调釉。末了却烧出一窑灰白的盘儿碗儿。上头看了自然大发脾气,偏又寻不出究竟来。烧坏的惊风的灰白碟盏一批一批打碎,众人吃尽了苦头也烧不成定白。这般光景,连督窑也骂了直娘贼,直说是窑炉不好,要拆了盘山直上的龙窑,改作北方的馒头窑来。

 

“拆窑炉是何等大事!我是一辈子扑在天青瓷上了,好些个南方迁来的匠人闻说拆炉,更是连眼泪也落了出来。眼见那窑炉十日后便要拆成一片废渣,我终于忍不住,与众人说定了,一同去求督窑再试烧一回。那督窑只道荒唐,一开始尚且厉声呵责,终于架不住众人苦苦相求,勉强答应下来。原来他本是婺州迁来的督窑,也不忍得毁去咱们的好青瓷窑,硬搬了北方那一套来做定白。然而加烧一窑要担好大的罪责,倘若再烧出差错,连他也怕不能自保,更不必说我等匠人性命。大伙儿进不得退不得,少不得拼他一拼了。当下重又打叠精神制泥拉坯,那高岭上端的好陶土,研得细细的连一丝渣滓也没有。越州的匠人俱让我主持调釉,但既说了要作白瓷,我又怎好上青釉去。那些个石粉只在手里颤,我额头上却早见了汗……

 

“到底调出了与定白所用的一般无二的灰釉浆子,极淡的胚一具具浸了下去,又一具具码入了窑炉。炭火闷在龙窑里头一烧就是许多时辰,我连家也未回,巴巴地搭了棚子在窑边上,只觉得心中也闷得紧。这时候有人要来依照定窑的烧法放空气进去了。定白,定白,又是定白!我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将人掼了出去,死活不让他近前。是啦,我像是看着白大哥对我笑说:‘好小子,你便烧了那天下第一的天青瓷来与我瞧吧。’不错,我是不觉有甚错处的,我要烧出那一番大变故来!去他的甚鸟定白,这是我最后一次做青瓷了!”

 

张十口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近乎嘶哑地叫喊了出来。他两腮干瘪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鼓风机一般送出苍老凄厉的声音。他是最朴素而最执拗的一辈子的瓷匠人,有许多时候他已恍惚觉得那些浓稠的釉料便是他自己的血液。三十年前历历在目的往事教人澎湃又伤怀,如同一场野火烧进命里。定白是极漂亮的,可是他追逐了一辈子的,却是破晓之前天边一抹湛湛的青。

 

宋麻皮、方跛儿、邱三儿从未见过张十口这样的激愤,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待张十口重重地咳了数声,喘匀了气,反看着他三人好笑起来:“那时候众人也是这般愣愣看着我,都只道我失心疯了来。我这一辈子虽是个老老实实的瓷匠人,约莫确是做了不少荒唐事的。可是事虽荒唐,我偏舒坦得紧。这是什么缘由,我现在也想不出。”

 

宋麻皮好容易开口道:“张老师若不为瓷匠人,怕要当那些个叱咤江湖的游侠儿了。”张十口涩然一笑,道:“我哪里来的那个胆子,我只是想烧那天青瓷罢了。唉,说来好笑,竟是到如今说不准什么时候便死了,也烧不出那天下一等的天青瓷来。”方跛儿道:“然张老师烧的青白瓷,我看来已是天下第一了。”

 

张十口默然,半晌重又说道:“也罢,也罢。终于烧够了时辰,大家忙抢着开窑。各人手头都是抖抖索索个不休,几个胆子小的已闭上了眼睛。灰烟散了,取出的匣钵里听得叮当作响。我伸头朝里看去,这一看居然不知说什么好了,当时怔怔的便落下泪来。

 

“我竟从未见过这等釉色,依稀瞧去既非一贯的灰白,也不若余姚的水青。我颤颤地自匣钵里掏出里头的注子来,那注子烫得还在火上一般。我听着众人倒抽凉气的声响,手上一抖,啪的一声,那注子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我跟着向后便倒,脑中纷纷乱乱尽是白大哥与那大官人的声音,眼前不由花了,耳边又有人声嚷起来,但我终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人的神色仍旧是一片迷惘,约莫自己也说不出那时是个怎样的情怀来。邱三儿听不懂他话中的复杂心绪,嬉笑道:“张老师想是欢喜得紧,我若是张老师,莫说欢喜晕去,早欢喜得疯了也!”

 

方跛儿良久方道:“如此说来,这便是青白瓷的来由了?真个曲折,又真个惊心。张老师醒来以后却又怎样?”

 

张十口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将出来,说道:“我醒来只觉身心俱乏,约莫觉出好些人围着我。我好容易找回些精神,开口第一句话不知怎的,竟是‘那老龙窑拆了么’。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立时便哭了出来,偏脸上还乌漆抹黑又带着笑。我着实不知这是何意了,众人这才告诉我,那烧出的釉色非青非白、亦青亦白,竟是美到了极处。老龙窑自是不拆了,再后来的故事,你们大约也知道了罢。”

 

只说得方跛儿、宋麻皮、邱三儿唏嘘不已,连连惊叹这小小一片青白瓷下竟是这等壮阔故事。张十口讲了这许多,早已累得很了,正掬一捧昌水要喝,又听邱三儿问道:“张老师,我仍是不明白,这青白瓷,何以便不是你要烧的雨过天青呢?那位白大哥与大官人后来却又如何?”

 

张十口重又默然。萧萧的秋风吹得燕草如缕,飞芦似雪。浩渺高天之下,远远近近淘泥捺水的声响此起彼伏。他想,这一辈子他怕也找不出答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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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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